叶自闲如坠黑暗漩涡,一路头晕目眩,跌入一片柔软丝滑之境。
剥夺眼识虽无法确认身处何地,但织物摩挲细响,唤醒红绸漫天的记忆,阔别三十载的气息依旧令他感到熟悉。
为他量身定制的束缚咒有了极大改进,原本轻微的电流,经腕间麻痹到指尖,再扩散到肩头,沿着脊柱扩散全身。那感觉谈不上痛苦,也并不算舒适。
但如今,缚于腕间的咒文变得轻薄丝滑,更像一条上等绸缎,冰凉似清泉的触感于经脉蔓延,彻底替换了电流带来的轻微刺痛。
只是结果并无两样,他动弹不得。
“好啊,出息了。”他说:“贺元君呢?为何不在此处?”
沉重的呼吸声有一段距离,叶自闲在黑暗中想起那宽阔肩膀是如何起伏,肩头的肌肉与锁骨连接的地方如何光影交错,画面一闪而过,深刻又清晰。
“你师徒二人真是不择手段,竟不惜...”
“你甚至不愿叫我的名字。”辰一清离他五步之远,听起来相当低落。
“这很重要吗?”叶自闲轻笑道:“贺元君什么时候来?正好省得我到处找他。”他不是没料到梵竺异动或许是个陷阱,只是时间紧迫,不顾申柏宗反对,也有将计就计的意思。
此刻黑暗中只有轻微的摩挲声。
叶自闲记忆中习惯性抹脸的动作几乎与现实重合,但他想象不出辰一清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的八抬大轿呢?”他执拗的要一个回答,于是记忆中的俊脸变得一团模糊,罩在冰冷的阴影里,孤零零灰扑扑的。
见他如此执着,叶自闲心口涌上一股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下不去,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冷哼道:“什么时候把我交给贺元君?”
“阿闲,”辰一清道:“我的八抬大轿呢?”
“没有八抬大轿!”叶自闲顿时厉声:“活了七百多岁,你情我愿的风流戏码没看过吗?快把我交给贺元君,或者叫他赶紧来,我要见他!”
“阿闲,我知道你在骗我。”略微颤抖的气息忽然喷在耳后,声音低沉而沙哑:“真风流何必掐去所有记忆?你这骗子在怕什么。”
“可就算你是骗子又怎么样?我太想你了,根本控制不了...”
那手臂圈着他,粗粝而温热的手指划过面颊,有许多细密的伤口,新结的痂像一条条硬壳小虫,扒开面颊皮肤的缝隙深入,顺着血络爬向心头,绵密地噬咬,一层又一层,好像不把那个想要的答案撕扯出来誓不罢休。
这胸膛与心跳太熟悉,嗓子眼里憋着的那口气顿时锋芒毕露,像尖利的鱼刺,越扎越深。
咽喉的剧痛令他的呼吸不再平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痴心妄想,自讨苦吃。”
那张模糊的脸又往黑暗里退去一步,某种湿滑冰冷的物质爬出来,像蛇,又或许是那些硬壳小虫在血络里游走,嘶嘶的声响。
他又说:“把贺元君叫来,我与他的恩怨与你无关。”
沉默里似乎有枯萎的声音,但像个错觉。
辰一清贴着他耳廓笑起来,短促而愉悦,像破庙里残缺的铜铃,一碰即止。他说你等一等,我为今天做了很多准备。
有一道门打开又合上,沉闷的响声回荡在空旷无尽的长廊,香风偷偷来,气味很复杂。
叶自闲从那香气里嗅到某种沉睡多年的物质,说不清是什么,也可能是幻觉。
黑暗是幻觉的媒介。
比如明知此处仅他一人,却感到有手攥住脖子,寸寸收紧。
又比如灼热的感觉并非真实,皮肉焦灼的躯体记忆也令他生出恐惧。
即便知道是幻觉,他还是不由自主蜷起指尖,就与许多年前待在那个牢笼,火舌扑来时的反应一样。
记忆就像螺旋漩涡,将人一点一点拽入沉痛之地,身不由己,无关之物即刻产生莫名联系。
他努力分辨着空气中陌生又熟悉的物质,细数香料的名字,企图找回理智,却难以抵抗思绪强力的拖拽,硬把这味道与二百年炼狱扯上关系。
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向如此,谁也控制不了,叶自闲也不能。
他真切地感到呼吸在颤抖,关节在疼痛,听见那门打开又合上,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甚至在恍惚中听见金属磕碰声响。
“这是哪里?”他咬到嘴唇,疼痛在牙缝里开花。
“沣阳山,”辰一清说:“华云峰。”
当啷!嗞——
火舌呼啸着扑来,长长的锁链尖叫着在地板拖行,紧绷的神经在啸叫中颤动,太阳穴如刺钢针。无尽的阶梯、沉重的门,华云峰,燔莲赤焰,隐在黑暗中的身影还有那模糊的样貌现出原型...
一切都与九百年前完全重合,严丝合缝。
他动不了看不见,脑子里是热浪呼呼的喧嚣,腕间的绸缎滚烫起来,咒文点燃血络,使之如线香般燃烧,通红的翻出骨肉,烧进心口,灼进灵魂。
他知道他将再次陷入烈焰的深渊,灼伤来不及结疤就开出新的创口,血流不尽,伤口不断撕开再撕开,他要再熬两百年吗?如今已无元神,要炼化他的不死身吗?要再抽走肋骨吗?
他宁愿去死。
光亮如浪头汹涌地拍来,叶自闲不得不闭上刺痛的双眼。那胸膛抵着他后背,双臂小心翼翼地圈着,辰一清在他耳边呢喃道:“阿闲,华云峰废弃多年,仙尊不会找到这里,我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即便适应了那炫目的亮光,叶自闲还是没有睁眼,束缚咒有些许松弛,他便往辰一清所在的反方向偏转头。
他理解这句话所蕴含的意义,但对眼下处境的恐惧令他完全无法张口。
“你一定会怪我擅自引发梵竺躁动,罔顾凡人性命。”辰一清说:“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阿闲、阿闲我真的很想你。”
“我们喝过合卺酒,怎可当做一场风流?”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叶自闲的手,说:“你睁开眼,不想看我没关系,至少看看这些东西。”
金属倾倒碰撞的声音于叶自闲而言,不亚于刀割血肉,可他还是微眯着眼,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瞟去。
金光映入眼底,他顿住了呼吸。
他的脚边,各式各样的黄金制品堆成一座小山,手环、指环、发冠、挂坠、项圈、链子样样齐全。
“都是我自己打的,”辰一清攥着他:“做嫁妆够吗?”
手上的力道很微妙,像怕人跑了,所以握得紧;又像知道自己手劲大,不忍心这人疼,所以不敢太紧,恰当得似乎三十年不过三十次眨眼那么短,他刚刚才牵过,所以很熟练。
“不够我还可以打。”辰一清捏他,谨小慎微:“是不是那几天我表现不好?这段时间我学做首饰,也看了很多书。如果你同意的话...算了,你正在气头上,不会同意的。我可以等,但我们喝过合卺酒,礼成了,你不能抵赖...噢...”
他摇摇头,又说:“是不是妖族不兴这个?那么按妖族的礼再来一次好不好?我都听你的。”
“你别生气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他再次捏捏叶自闲的手,声音又轻又慢:“第一次亲吻时,我咬伤你很不应该,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