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拉尔家族擅长书写,包括在石块上书写表达她们的意思。
至于图书馆内部的情形,目前最后的继承人埃洛伊斯因为已经多年未能踏足其中,印象早已模糊。
而现在的埃洛伊斯正坐在地板上,把脑袋斜欹于一位带着奴隶颈圈的年长女性的膝上,并且抱住年长女性的双腿;而年长女性则用手掌轻缓抚摸埃洛伊斯的头发。
她们位于阿伯拉尔宅邸的凸窗窗台,窗台上铺陈着半新不旧的丁香色软垫和靠枕,软垫上零散搁置着装了针线和顶针的藤编小筐、乌木镜台和打开的鎏金铜锁檀木便携书写盒。
书写盒侧边正方收纳格内,一小瓶漆黑墨水半阖在瓶口的瓶盖正欲落下一滴黑墨。
宅邸悄寂无声,门廊,前厅,起居室…所有房间的都盖上阻隔灰尘的藕色棉布,家具也随之整顿装裹,归置完备。
显然,这是一栋主人即将离开,马上要空置的宅邸。
埃洛伊斯抬头看向年长女性蓝宝石一样的眼睛。
“费尔明娜嬷嬷,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吗?”
“我在这里很好,这里有我和主人的回忆;而且你如果想家了,随时回来也方便。”
年长女性——费尔明娜嬷嬷慈爱地回答道。
费尔明娜是十几年前天龙人一次例行的针对未加盟国家国民的杀戮大赛的幸存者,据说当时她的家人死在她眼前,她一滴泪都没有掉,反而立马拿起枪想要反杀。
因为她不同寻常的勇气展现出的特别,也因为没有泪水模糊她的眼睛,她漂亮的蓝宝石般的眼眸引起了天龙人的兴趣,她活了下来,作为战利品奴隶带回了圣地。
可她压根不想活下去。
在圣地本来要处死抗命奴隶时,埃洛伊斯的母亲阿伯拉尔·克利俄用两篇称颂费尔明娜原主人双亲的文章换取了费尔明娜的所有权。
从记事起,埃洛伊斯就是由费尔明娜照料,埃洛伊斯所获知的关于母亲的第一印象就是费尔明娜身上的特征。
像蛛网一样纤细柔和的双手、轻言细语念着绘本故事的嗓音以及沉静和蔼的蓝眼睛……
费尔明娜扶着埃洛伊斯的双臂,让埃洛伊斯站起继而坐到窗台上费尔明娜的身边。
费尔明娜侧身从乌木镜台中取出梳子,拿出发夹和发绳,开始为埃洛伊斯梳头编发。
虽然已经确定了费尔明娜的答复,埃洛伊斯还不想放弃,想做最后的努力,说服费尔明娜和她一起离开。
“如果…你担心去利莫西弗家那边会遭到…不会的,我们会和奇林戈姆在一起,他不一样的,绝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身后梳理头发的动作没有停止,偶尔会有梳齿碰到脖颈冰凉的触感。
良久之后,费尔明娜低声说着话。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神之骑士一定有过那样的杀戮,即便不一样,他又好得了多少。”
埃洛伊斯紧紧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鲁莽天真,感情用事,你偏爱谁时,就完全察觉不到任何恶,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
“费尔明娜嬷嬷,我明白,全明白的。可…他是奇林戈姆啊…”
“杀戮者的罪孽是无可洗脱的。你这样说,会让我担心…你会变成天龙人…”
头发从梳齿中逃逸,埃洛伊斯回身握住了费尔明娜的手。
“嬷嬷,相信我,我不会变成那样…等我弄清楚妈妈的遗言…我们就一起去一个没有奴隶存在的地方,我们会一起得到自由。”
“我们。”费尔明娜复述着埃洛伊斯的话,沉吟片刻后,她问道:
“‘我们’中不包括奇林戈姆圣——你就要结婚的人吗?”
费尔明娜什么都懂得了。
“如果你是为了成为族长作出牺牲,和并不爱的人结婚,那就趁现在反悔,都还来得及。”
“你说错了,作出牺牲的不是我…而且完全相反的,我…我们…”
是相爱的。
对埃洛伊斯而言,爱意和悲伤是同义词。
那片疯长到无边无垠的燃烧玫瑰早已用布满利刺的炽热花藤缠裹心脏,每为爱人跳动一下都会痛苦不堪,越是爱恋越是灼痛,越是缱绻缠绵越是伤痕累累,越是想躲避刺尖越会用温热血肉去拥抱花藤。
不能再想。
埃洛伊斯感到想要哭泣,可她却没有泪水盈在眼眶。
费尔明娜抱住埃洛伊斯。
“对不起,埃洛伊斯…你在兽群环伺中生活已经足够艰难了,我不该要求你更多,你想做什么都有你的缘由…”
“…嬷嬷,为我梳一个好看的发型吧,我还要去准备婚礼。”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