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章墨存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生物。

那玩意儿像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软泥，没有固定的形态，表面时而凸起、时而凹陷，仿佛有无数张脸在泥浆中挣扎。在地面上移动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灰色的沙地被腐蚀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闪开！”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像鸣笛一样叫醒了混乱中的章墨存。

两人同时向两侧滚去。

黑影从他们中间掠过，撞上身后的岩石，发出“嗤嗤”的怪声。而那块足有一人高的岩石在几秒内被融化了大半，碎石噼里啪啦地掉落。

章墨存蹲在沙地上，手枪对准那团黑影扣动扳机。激光束击中了目标，可惜最后是石沉大海。黑影也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连个坑都没留下。

“普通武器没用！”艾尔维斯特提醒道。

他拔出腰间的合金匕首，在刃口上抹了一层淡蓝色的液体。那是他作战服袖口里应急的能量涂层，能短暂地将金属武器转化为能量武器。他将匕首掷出，匕尖扎入黑影体内，爆出一团蓝白色的电光。

随即黑影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尖叫。它的身体剧烈收缩，然后猛地膨胀，将匕首弹飞。被匕首刺中的部位冒出一股黑烟，留下一道浅浅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它怕能量冲击！”章墨存迅速做出判断。他将手枪调到最大功率模式，这会极大缩□□管寿命，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一束更粗的激光击中黑影同一部位，伤口扩大，黑烟更浓。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它聪明的没有选择继续横冲直撞，而是将自己分裂成三团较小的个体，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他们。

“背，靠！！背！！！”艾尔维斯特已经捡回匕首，挡在章墨存身后。

两人的后背紧贴在一起。章墨存能感觉到艾尔维斯特后背的温度，明明是个活人，体温却冷得像冰，但这冰凉的触感，却莫名让他保持清醒的脑子。

三团黑影同时扑来。

章墨存和艾尔维斯特几乎是本能地分工，左侧和中间的两团归章墨存，右侧那团归艾尔维斯特。两人同时开枪、挥匕，动作默契得像在一起训练了无数年。

“左偏十五度，它有弱点在核心！”章墨存喊。

艾尔维斯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直接照着那个角度刺去。匕首没入黑影内部，触到一个坚硬的、拳头大小的物体。他一拧腕，将那东西挑了出来。

是一颗暗紫色的、不断跳动的水晶。

黑影失去核心，瞬间瘫软，化作一摊黑色的液体，渗入沙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章墨存也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另外两团，先用激光枪在黑影表面烧出一个缺口，再用匕首挑出核心。三颗暗紫色水晶躺在地上，还在微微发光，但光芒正在快速暗淡。

“这是什么？”章墨存用刀尖拨了拨其中一颗。

“深渊残留。”艾尔维斯特的声音有些沉，“边界星域曾经是古战场的遗迹带，据说几千年前，有一种被称为‘深渊’的古老存在在这里留下了污染，我以为那只是传说。”

章墨存心中一动“深渊”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在他记忆深处撬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他看到了一个画面，暗紫色的漩涡，猩红的眼睛，银色的光芒。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你没事吧？”艾尔维斯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章墨存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儿，走。这里不安全，这东西可能有同伴。”

两人沿着沙地边缘向高处走。艾尔维斯特走在前面，用匕首探路；章墨存跟在后面，负责警戒后方。他们翻过一座低矮的石丘，找到一处三面环岩的天然凹陷，勉强可以避风。

“先休整一会儿。”艾尔维斯特在凹陷入口处用碎石垒了一道矮墙，“我去找水源和可食用的东西。你留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

“我没那么娇气。”章墨存已经开始撕自己的袖子当绷带简单包扎了一下划伤，“一起去。”

艾尔维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这颗星球的“白天”极其漫长，灰蒙蒙的天空始终保持着同一种亮度，无法判断时间。章墨存的手表已经停了，他只能靠体感估算，大约过了五六个小时，他们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找到了一处渗水点。

水是从岩缝里一滴一滴渗出来的，清凉，带着淡淡的矿物质味道。章墨存用头盔接了小半盔，两人轮流喝。艾尔维斯特喝得很少，大部分都留给了章墨存。

“你不渴？”章墨存问。

“Alpha的体质比Omega耐消耗。”艾尔维斯特回答得很自然。

章墨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Omega？”

艾尔维斯特也愣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想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最终他说：“你的信息素虽然被压制了，但近距离还是能闻到，‘雪松和墨水’的味道，很淡，也很特别。”咳，咳。

章墨存皱起眉，他的腺体因为不明原因变异，从分化起就不会释放信息素，这是联邦军医多次检查确认的。联邦高层甚至因为这一点，将他作为“特种作战人员”培养，因为他不会被任何Alpha的信息素压制，也不会在发情期失去战斗力。

“你闻错了，”他说，“我没有信息素。”

艾尔维斯特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头，红眸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说“你确定？”

章墨存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素描本，一本巴掌大的、封皮已经被磨出毛边的本子。里面的纸张泛黄，画满了各种图案：古堡、樱花、银发的人影、还有一只又一只姿态各异的猫。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画这些。但每次翻开这本本子，他的心跳就会变慢，呼吸就会变得平静。在无法控制情绪的时候看这些能缓和不少。

他翻到一页空白的，用随身带的炭笔开始画画。

艾尔维斯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在纸上游走。几分钟后，一只银色的猫跃然纸上。不是普通的猫，它有着细长的身姿，眼睛是红色的，尾巴像一把小刷子。

“你这是在画我？”艾尔维斯特忽然问。

章墨存抬头，才发现那只猫的眼睛和艾尔维斯特的眼睛一模一样。他惊讶的举着画一一对比，随即“啪”的一声将本子合上，“不是你，是梦里的。”

“你梦到过猫？”

“梦到过一个人，”章墨存把本子塞回口袋，“那个人抱着这个猫。”

艾尔维斯特没有说话，他也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本同样破旧的、封皮被磨损的画册。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章墨存。

章墨存接过来，看到了一幅画。画的是樱花园，粉白色的花瓣漫天飞舞，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人影只有轮廓，面容是模糊的，但身形和姿态……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

“我不记得画过这些。”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很低，“但它们在我记忆里一直存在。每次看到，都会觉得……痛。”

章墨存将画册还给他，手指微微发抖，“我也不记得画过那些。但也许，我们以前见过?”

“不可能，你的档案里没有我的记录，我的档案里也没有你的痕迹，可能是有人在我们睡眠期间动了我们的记忆?”艾尔维斯特说。

“档案可以被修改，但记忆应该不可以，”章墨存看着他，“就像我的身份，是联邦五年前凭空捏造的。”

艾尔维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的意思是……”

“我是五年前被联邦巡逻舰在边界星域发现，昏迷，没有身份证明，身上只有这本素描本、一片枯萎的银色叶片、和一枚琥珀珠子。联邦给我捏造了身份，把我培养成指挥官。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章墨存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但你让我觉得熟悉。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熟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河床的岩缝里，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艾尔维斯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章墨存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琥珀珠子。珠子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微微发热，不是章墨存体温传递的温热，而是珠子自身发出的、短暂的、温润的热度。

“它动了。”章墨存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颗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从未有过任何反应的珠子。

艾尔维斯特缩回手，红眸中同样满是惊讶，“可是，我记忆里确实没有你的存在。”他将那颗珠子从章墨存的衣领里拉出来，握在掌心。珠子在他手中越来越热，内部的银色叶子和微小星点开始缓慢地旋转，像一颗沉睡的种子正在苏醒。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知道。”章墨存看着他掌心的珠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我只知道，它很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

艾尔维斯特将珠子放回他衣领里，手指在他锁骨上停留了一瞬。

“看来我们不得不合作，一起会去，”他说，“查清楚不可了。”

章墨存点头。

他们又在河床边待了一阵，用头盔装了足够的水，然后用石块和枯藤做了一个简易的遮盖，防止水在走路时洒出来。艾尔维斯特还将那三颗暗紫色水晶的残骸收集起来，用布包好，塞进口袋，他说这些残骸可能含有某种能量，能在紧急时刻派上用场。

返回临时营地的路上，他们又遭遇了两波深渊残留。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两人配合得更加默契，章墨存用能量枪打乱怪物的形态，暴露其核心；艾尔维斯特近身挑出核心，一击毙命。

第二波怪物被消灭后，艾尔维斯特忽然说：“你的格斗动作里，有帝国军方的影子。”

章墨存正在擦枪，闻言抬头。“不可能。我的格斗是联邦教官教的。”

“联邦的格斗讲究高效致命，追求一击必杀。你的动作里有太多‘多余’的部分，那些不是多余，是另一种流派的变体。”艾尔维斯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持枪的手腕，轻轻一拧，“你看，这里的转向，是帝国预备军官学院的标准教材。我从十岁就开始学这个动作。”

章墨存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才发现，还＃＃真的是变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