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斯特沉默了片刻。

“你会回去吗？”他问。

章墨存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洒在他身上，银发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想让我回去吗？”

艾尔维斯特没有回答。

章墨存放下酒杯，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明白不该这样，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尤其是在昨晚在梦里指导自己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时，更加明确了自己要离开这里，况且，‘深渊’并不会消失，甚至是死亡，他是万物的‘贪嗔痴’的实体，没有人可以消灭它。

“我不想回去。”他说，“但是谁知道‘意外’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况且整件事情的后续完全不是按照我画的大纲走的。”

艾尔维斯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红眸，对上章墨存的视线。

艾尔韦斯特没有听到其他的话语，只记得他的那句‘意外’本能的说出：“别走，我求你。”

章墨存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看到了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他靠过去，将头靠在艾尔维斯特肩上。

艾尔维斯特没有躲，也没有僵住，只是安静地让他靠着。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窗外的月光清澈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融为一体。

“艾尔维斯特。”

“嗯。”

“明天开始，我们一起种樱花吧。”

“……好。”

窗外，月光皎洁。

远处，迷雾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古堡的塔楼上，一面新挂上去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面旗是章墨存画的，银色的星辰环绕着血月，象征着永夜古堡在血月之后的新生。

而在那片枯萎多年的樱花园里，第一株嫩芽，正在土壤深处悄然萌发。

那一夜，章墨存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艾尔维斯特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听着窗外夜风拂过古堡塔楼的呜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穿越时的眩晕，第一次见到艾尔维斯特时的恐惧，血月之夜的决绝，还有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的虚空中，脚下是破碎的时间线，头顶是无数交织的命运丝线。

他看到自己画笔下的每一页漫画，看到那些线条和色彩如何在这个世界变成真实的存在。他看到了深渊之眼的本质，不是邪恶的神祇，不是古老的怪物，而是万物“贪嗔痴”的实体化，是所有生灵心中无法根除的暗面。只要还有人在，深渊就不会消失。

那一刻他明白了，封印从来不是真正的答案，封印只是把问题推给了时间，而时间终会将一切磨蚀。

他在梦里问：“那我该怎么办？”

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坐在小公寓里画漫画的章墨存。

那声音说：“你不是‘钥匙’吗？钥匙可以开门，也可以锁门。

你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封印，而是改写，把‘贪嗔痴’从这个世界的故事里，写出去。”

章墨存睁开眼睛，月光依旧清澈，艾尔维斯特的呼吸平稳而安静。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那天夜晚，他画完了故事结局。

他画艾莉希亚站在塔顶回头的那一眼，画她眼中的温柔与决绝。

他画艾尔维斯特小时候坐在石塔上看云，银发被风吹乱，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野猫。

他画塞巴斯第一次穿上燕尾服时对着镜子整理领结，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他画西奥多被自己的小发明炸得满脸黑灰，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画埃莉诺在观星台里通宵计算数据，画她累极了趴在桌上睡着，手边还握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羽毛笔。

他画雷克斯举着酒杯大笑，画暮亲王双手合十低声祈祷，画塞恩在古堡门口的石阶上拆开姐姐留下的那封信，泪水模糊了字迹。

他画莉娅对他的善意与好奇，以及她那惊人的天赋。

他画自己第一次握住艾尔维斯特的手，画那只银色的猫蜷缩在亲王的膝盖上发出呼噜声，画樱花园里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每一幅画都倾注了他的回忆，银色的光芒在羊皮纸上流转，将那些瞬间凝固成永恒。

那头夜里塞巴似来看过他。

他站在画室门口，看着满墙的画稿，看着章墨存伏在案前佝偻的背影，没有说话。

章墨存回头看他时，塞巴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却选择不问，只是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最后的是一幅大画，画的是永夜古堡的全景：塔楼、庭院、石墙、彩窗，还有那片即将盛开的樱花园，画的上方，银色的星辰环绕着血月，月光洒在古堡的每一块石头上，温暖而安宁，画的右下角，他用诺斯语写下一行小字：“此界美好，愿永存。”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知道时间到了。

清晨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折射在房间内，五彩斑斓，章墨叫醒了艾尔维斯特。

片刻后，他从浴室出来，艾尔韦斯特亲王正坐在窗边看书，银发散落肩后，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章墨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艾尔维斯特，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章墨存深吸一口气，“‘深渊’不会消失。它是万物的‘贪嗔痴’，是所有生灵心中的暗面，只要还有人在，它就在，这不是任何封印能解决的问题。”

艾尔维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它从这个世界离开，”章墨存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把它写进我的故事里，让他离开这个世界，回到属于我的世界没，有血族，没有意志之力，没有原始意志。在那里，‘深渊’只是虚拟的，是无法伤害任何人。它只会……变成一个故事。一部漫画。一个人们看完就会忘记的、虚构的噩梦。”

艾尔维斯特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被拉长的、孤独的剪影。

“代价是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章墨存笑了，他伸出手，握住艾尔维斯特冰凉的手。

艾尔维斯特放下书，红眸看着他。

“没有代价。”

‘代价是，我会从这个世界的‘故事’里消失，所有人都会忘记我，虽然不会一下子就忘掉，反而更像是……做了一个场荒诞梦，醒来后梦的内容慢慢模糊。你们会记得有一个人来过，但不记得他是谁，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抹去，包括那些画，包括……记忆。’很残忍，但是没办法。

“不，你在说谎。”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对你说谎呢？”章墨存看着他，眼眶有些微红，不过看上去像是被气到的，“艾尔维斯特，你知道吗，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夜晚，迷茫地在走廊里呆着，直到你走向我。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这一次，让我来救你们，救这个世界，很简单的道理，只是需要我动动笔而已。”

艾尔维斯特没有说话，他将章墨存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那拥抱太用力了，像是要把他的骨血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章墨存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冰冷了几百年的心脏，此刻正剧烈地跳动着。

“别走。”艾尔维斯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求你。”

章墨存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他轻轻拍了拍艾尔维斯特的背，安抚一个害怕失去的吸血鬼。

“不走。”他低声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会忘记我而已，仅此而已。

那一天，艾尔维斯特格外的粘人，他就跟着章墨存，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又一颗颗隐没。

章墨存靠在艾尔维斯特肩上，轻声说着话，说他小时候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故事，说他那个世界的城市夜景和车水马龙，说他最喜欢的漫画和那些坑掉的结局。

艾尔维斯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始终与章墨存的交缠在一起。

天快亮时，章墨存说了一句：“艾尔维斯特，我待在画室的期间你帮我种好那些樱花。”也许等它们开了，我能回来看看你。

艾尔维斯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章墨存站起身。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琥珀珠子，放在艾尔维斯特掌心，珠子已经不再发光了，温润如常，内部那枚银色叶子和那些微小星点安静地沉睡着。

“这个暂时留给你。”章墨存笑了笑，“我保证不会离开你的。”

艾尔维斯特握住珠子，指节发白。

章墨存转身，走向画室，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突然他听到，“我心悦与你——章墨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