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之不服气地应了一声。

累吗？

俱乐部的训练日程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睁眼就是训练赛、复盘、个人练习，一闭上眼，做梦都控制不住去琢磨战术，思考变强的方法，累到极致时，坐在电脑前都能睡着，一天之中只有吃饭那十几分钟能稍微让他喘口气。

累吗？怎么可能不累，林锦之熬到身体极限时，常常会怀念作为普通人的日子，怀念没有排名，输赢也没那么重要的日子。

可他热爱这个赛场。

热爱那种在游戏里能掌控全局、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感觉，热爱每一次击杀带来的快感，享受每一次胜利后全场欢呼的震撼。

唯一遗憾的是，作为职业选手的生涯太短暂了，就好比一场盛大的烟火，最绚烂的时刻，也预示着即将散场。

年龄，是职业选手永远越不过的鸿沟，在年龄面前，天赋，操作，意识通通无解，到了退役的年级，谁都逃不过被时代漩涡淘汰的结果。

一个人能有几次青春呢？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苏芷屿问他的话再次响起，林锦之免不得再次陷入抉择。

“芷屿的事，你别太担心了。”苏慕辰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那丫头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

“谢谢你替我跑这一趟，锦之。”

林锦之没接这话，算是默认苏慕辰的感谢。

苏芷屿的直觉没错，她的紧急联系人填的确实是苏慕辰。

那天苏慕辰收到辅导员的短信时，人还在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收到短信后的第一时间给林锦之打了电话。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将计就计，让林锦之替苏慕辰去学校见老师，顺便查看苏芷屿的情况，而苏慕辰自己则是在背后处理后续问题。

苏芷屿打小就懂事，比同龄人早熟得多。

懂事到遇事总习惯往她自己小小的肩膀上扛。

苏慕辰不理解，不懂她为什么小小年纪，就让自己背负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宿命感”，不懂苏芷屿为什么和自己的家人相处都要那般的小心翼翼。

作为哥哥，他满心无奈，却拿她没一点办法。

这小姑娘啊，宁愿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也不肯服软，回一次头。

苏慕辰几次想扣住她小小的肩膀，想问个明白：

“我们不是家人吗？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们，相信自己的家人，家人的担忧和爱护对你来说，就那么的一文不值吗？”

“先不说爸妈，锦之，你说我这个哥哥，在阿屿心里到底是多不可靠，才会让她下意识选择去独自面对。”

苏慕辰自嘲地笑出声，言语中埋藏了数不清的心酸与难过。

他那天握着手机，无数次想打电话给苏芷屿，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骂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可他忍住了，他选择尊重苏芷屿的选择，等她主动开口。

结果等到了今天，那小丫头依旧什么都不说。

“我有时候真希望她别那么懂事，别那么独立，偶尔也依赖一下我们。”

苏慕辰在那头又叹了口气。

林锦之：“哥，你别多想，阿鱼她本来就喜欢藏着事。”

“既然她不肯说，想自己解决，我们顺着她便是，等她实在撑不住了，累了，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只有家人。”

苏芷屿骨子里有股不肯向任何困难低头的韧劲。

正是这股不会轻易倒下的韧劲，让一直活在阴暗处的林锦之借着她的光，一步步爬出深渊。

所以无论对错，林锦之都会站在苏芷屿这边，无条件支持她的所有决定。

只要苏芷屿需要，林锦之会永远站在她身后，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想闹，林锦之就准备好为她兜底，她想向前，林锦之就跟在她身后，她回头，他永远在。

林锦之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刚想找打火机，就从前视镜里对上司机警告的眼神。

他盯着那根烟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把它塞回烟盒，连带着烟盒一起，重重地塞回口袋里。

“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苏慕辰在那头笑了，半开玩笑打趣他：“锅别甩太快，我还没找你算把我妹带坏的账呢。

“说到底，比起我，那丫头，其实更听你的话。”

“她谁的话都不听，”林锦之扯了扯嘴角，“她只听她自己的。”

像玩笑，又像在抱怨。

车已经停在俱乐部大楼前，林锦之挂断电话，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夜风迎面吹来，携着一丝深秋特有的凉意，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摸到颈间那条柔软的围巾，暖呼呼的。

“啊？忘还给阿鱼了。”

去年苏慕辰送她的时候，这丫头还特地跟他炫耀了一番，刚才离开时，他忘记还了，苏芷屿指不定怎么骂他呢。

他不太想还了。

少年紧了紧手，围巾柔软的质地贴在掌心，上面若有似无地残留着点属于她的气息，很淡，几乎闻不到，但他就是觉得有。

阿鱼的气息。

林锦之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条明显是女款的围巾，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要是被那丫头知道，自己想把她的东西据为己有，岂不暴跳如雷。

算了。

林锦之小心翼翼地取下围巾，失去围巾庇护的脖颈冷不防被冷风佛了好几下，他向来不怕冷，没多在意，仔细叠好围巾，搭在手肘上。

动作轻柔地仿佛手里的围巾是一件极为珍贵的艺术品，生怕它像易碎品一样，轻而易举的碎掉。

大楼正门还亮着灯，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林锦之没走正门，抬脚拐到大楼侧方，走进安全通道，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开始一阶一阶地爬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他爬得不快，甚至有点慢，似是想用这种方式，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

爬到训练室所在的楼层时，他已经微微有些喘，这样算来，他已经快有半年时间没怎么好好运动了，想当初，体考能稳拿第一的体能大佬，现如今爬几层楼梯都喘成这样。

林锦之没立刻进训练室。

而是停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就着额间的汗水，裹着凉意蹭蹭往衣服里钻，他瞬间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