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片枯叶落地的声音里醒来。
“景。”
躺着的千岛景缓缓转头看着面前逆光的少年。
蓝发被在阳光下晕染开,有马贵将的面容逆光模糊不清,他朝着千岛景伸手:“快起来。”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少年的手指修长,带着剑茧的粗糙,却意外地温热。有马微微用力,将她从廊下的榻榻米上拉起来。
“有马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有马贵将别开眼回答:“没什么,任务正好很轻松,路过就来了。”
千岛景点点头,没说什么。整理凌乱的和服,盘腿坐好。秋阳斜斜地切过白日庭的飞檐,将回廊劈成明暗两半。
有马贵将在她身侧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怎么睡在这里?会感冒的。”
他们坐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膝前落着几片刚跌下来的银杏叶,如同随手撒下的金箔。
风里有枯叶焚烧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扫院子,竹帚刮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还没有入冬,阳光尚且慷慨,却已然带了一种回天乏术的温柔。
“躲清净罢了。”她偏头看他,“而且,还能听到落叶的声音。”
“哦?”
“它们在大喊:‘这就是飞吗?这就是死亡吗?’”
有马贵将的听到后露出浅淡的微笑,少年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廊外大片种植的枫树上,叶子红得像血,又像火焰。
“有马。”她偏头看他,“你今日似乎有心事。说说你都干了什么。”
“景,我杀了一个喰种。”有马贵将缓缓开口:“她很弱,弱到我以为她只是误入7区的普通人类。”
千岛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看着他逆光中模糊的侧脸。
一片枫叶恰好落在他摊开的膝头上。有马贵将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我杀了她。”
一旦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他飞快地说:“清理现场时,在她的住处发现了日记。她……不是来觅食的。她只是……”他皱起眉,寻找一个他从未学过的词汇,“只是想......她写了很多,关于如何在巷口‘偶遇’我,如何假装迷路的学生,如何……让我记住她的脸。”
“但是,我却仅仅因为她是喰种,看到她就毫不留情地杀了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银杏叶被他捏碎:“我完全不明白她为和如此愚蠢。”
他偏过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钟困惑。
千岛景望着他。
秋日的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慢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那你可真不愧是个混蛋啊,有马。”
这话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他抬眼看她。
千岛景转头看向远方,嘴角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这都是命运。”
忽然起风,廊外的枯叶在莎莎声中大片落下,千岛景伸出双手:“不要愧疚,有马贵将。”
她摊开掌心,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恰好落在她手中。“你看这叶子。它在枝头绿了整整一夏,如此短暂的存在只是为了‘落下’。风来,它落;风不来,它也会在某个清晨,因为一滴露水的重量而坠落。”
“那个孩子……其实也是一样。”妈妈也是一样。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的肩头。阳光穿过她指间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看起来像即悲悯,却无情。
“她生于尘土,归于尘土。你以为是你挥下了刀?不。在她写下第一行日记的时候,在她决定‘偶遇’你的时候,在她作为喰种诞生在这世间的那一刻,她的死就已经写好了。你只是……恰好出现。没有你,也会有风,会有雨,会有另一把刀,会在另一个秋天,以另一种方式,送她归于虚无。”
“因为万物犹如海洋,一切都在流动。”
跌进光影交错的尘埃里,千岛景微微倾身,银杏叶从她掌心飘落。
“我们所有人——你,我,这庭中的草木,远处的人类和喰种,都只是这巨大轮盘上的一粒芥子。你以为你在挥刀,其实刀在挥你;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选择早已注定。缘起性空,聚散无常。今日她因你而死,明日你因我而生。因果如网,我们只是网上的露珠,反射着阳光,却从不属于自己。”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马贵将无法理解。如同浩瀚星空的月亮。
“所以,不要愧疚。”千岛景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他肩上一片枯叶:“愧疚有时候只是人类最傲慢的执念,连愧疚本身都是虚妄。”
“接受它。”她的手指停在他和服的衣领上,没有进一步靠近,也没有退开,“像接受春去秋来,接受你手中的血。那不是罪孽,那是你的‘业’,也是你的‘道’。你生来就是刀,刀生来就是要斩断什么的。若因斩断而哭泣,便是对刀的命运产生了误解。”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走向毁灭。”
有马贵将看着她,一动不动。此刻的她,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的化身,如此残忍,又如此至高和遥远。
千岛景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是不是被这种鬼话吓到了。”
“不要多想,有时候我就会说这些假大空的话来。”千岛景重新坐直,“小时候看了很多哲学的书,无聊嘛。”
“景……”有马贵将低声唤她。
她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秋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光里。
“有马贵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却莫名地寂寥,“记住今天。记住这风,这叶,这阳光。因为终有一日,我们也会像这落叶一样,被各自的命运吹向不同的方向。到那一天,谁也无法阻止。”
“……那都是命运。”
最终正如她所说,一切都是镜中月,水中花。……
一切都在倒退消失,旧多二福猛然睁开眼睛。这是什么?难以置信他怎么会梦到有马贵将?!一个死人的记忆。
旧多二福难以置信,四周是带着血腥甜腥的黑暗。龙的核心在他周围缓慢搏动,赫子组织像巨大的脐带般缠绕着穹顶,神代利世悬浮在前方的营养茧中,原本紫色的长发褪去颜色,银发如海藻般飘散,双目紧闭,毫无神志。
她是这具庞大尸体的脑,是他亲手打造的新世界的子宫。
但刚才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是那个女人?
旧多二福剧烈地喘息,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地面。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龙弃子残缺的尸骸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困惑道:“……有马贵将?”
那个死人。那个在24区自杀的、无聊的兵器。连遗言都懒得留下的、被他当作弃子使用的刀。
他怎么会梦见自己变成了有马贵将?梦见坐在什么白日庭的廊下,穿着和服,听一个女人用那种令人作呕的温柔声音说什么都是命运。
“哈……”
旧多二福嗤笑,声音在龙核深处回荡。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梦里,这双手被一个陌生女人轻轻握住。而现在,这双手上沾满了和修一族的血、金木研的血、整个东京的血。
恶心。
太恶心了。
“开什么玩笑!”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温和假面彻底崩裂,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白里爬满血丝,心里面燃烧起一种纯粹的、被冒犯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