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劈入骨肉的闷响从西院一路蔓延过来,越来越近。
裴肆换好衣服推门出去,廊外的下属迅速聚拢过来,将他护在中间,迅速撤离。
按理说裴肆的反应足够快,只可惜裴染咬得太紧。
“爷!西边出不去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下属踉跄着扑过来,左手从腕部齐根断了,断口处白骨森然,血像拧开的水龙头往下淌,他硬是没吭气,只把一张惨白的脸怼到裴肆面前,恭敬道:“爷,阿吉没了,还有他带的兄弟,也全被杀了!”
裴肆的目光从下属断腕上掠过,又落在脚边两具尸体上,是跟了他七年的亲信,一个叫周宽,一个叫陈勉,都是杀伐果决的老手。
裴肆蹲下身,指尖沾到二人的血,还是温的,周宽的脖子被砍开一道翻卷的口子,气管暴露在空气里,陈勉的右眼窝陷进去一个血洞,左眼球不知被什么东西捅碎了,糊了半张脸。
看来这两个人都是被人猝不及防干掉的。而且出手的人让他们毫无戒备。
老宅西侧是裴宅最紧要的通道,易守难攻,裴肆每次回来都由周宽和陈勉把守这里,非裴氏核心族人根本无法进入。
偏偏这两个人这么容易被干掉,就只有一种可能,裴氏核心圈子的叔公们倒戈了。
裴肆直起身,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已经把账算了一遍——三叔公膝下五个私生子要安顿,七叔公投资失败急需填窟窿,九叔公的孙子去年在渥太华造成木仓击案要摆平。
裴染这个疯子,倒是找到了点筹码。
“爷,前头的兄弟顶不住了,退东院吧!”两个下属架着裴肆往后撤。
一行人疾行至回廊拐角,猝不及防,一个穿着老宅下人制服的男人突然从廊柱后扑出来,直取裴肆咽喉。
裴肆没躲,反手一肘撞开对方持刀的手腕,同时□□抵住对方下颌,扣动扳机。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闷,像敲碎一只西瓜。那人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倒地。
裴肆看清了他的脸,是管花圃的老陈,在裴宅干了三十年,裴肆小时候还吃过他种的草莓。
竟连这些人都反了。
裴肆把木仓收回,手指上的血顺着枪管往下滴。他意识到,叛乱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鏖战持续到上午九点。雨越下越大。双方都杀红了眼。
裴染的人前赴后继地填进裴宅的布防网里,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门廊和回廊,一旦激活警戒系统,瞬间化作绞肉机——暗格里的□□、地板下预埋的绊雷、走廊尽头自动激发的催泪瓦斯,裴染的人一批批冲进来,一批批倒下去,尸体堆得连过道都堵住了。
但这个疯子铁了心要干掉裴肆,手下的亡命徒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灌。
裴肆这边也不好受。
他低估了裴染能调动的人力规模,那些叔公们倒戈带来的不仅是人数上的麻烦,还有裴宅内外防务的失控。
裴肆的下属被压缩到东院和宗祠之间的狭长地带,弹药消耗得飞快。雨幕里到处都是叫骂声、惨叫声、木仓声和刀刃砍进骨头的钝响。
时间过去很久了,手机依旧没有信号,裴肆派出去向各家求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的预感不太好。
淞江豪族虽同住太平山顶,但各家皆占地千顷,隔着园林和车道,倒也不算近。但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喊杀声响了整个上午——想必那些耳聪目明的豪族早就收到了风声。
又过去半小时,罕见有个命大的下属拖着浑身的血沫子,膝盖磨得见了骨,硬是从西侧车道爬了三百多米回到东院,眼瞅着没了进气儿:“爷,许家叫门没人应。”
裴肆沉眸:“傅家呢?”
“爷,歌赋山道、加列山道、夏力道、卢吉道?等核心路段的……都大门紧闭。”
裴肆站在雨幕里,冷漠的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下属。
抬枪,伴随着消音器的短促震颤,让其彻底沦为雨中死物。
随后转身继续前行,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
山顶这些豪族——傅家、南宫家、周家、陆家、许家——平日里宴席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这时候连门缝都不肯给他留一条。裴肆对此并不意外,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他甚至能想象那些紧闭的大门后面,那些穿着睡袍端着咖啡的世交故友们,正等着看他的笑话,脾气不好的说不定还要道一声晦气。
雨越下越急。
裴肆把最后一批还能动的下属收拢到身边,腰间挨的那一刀也剧烈地疼起来。那是撤退途中被一个藏在树丛里的杀手偷袭的,刀尖从肋骨下方捅进去,斜着往上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溢。
裴肆撕了半截衬衣勒紧伤口,白色的布料瞬间被洇成深红色。可笑的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忽然想起了言涩——那个市侩的酒吧老板,四天前轻描淡写地甩给他一份堪比天方夜谭的情报,换走了一百个亿。
“嗤。”裴肆居然笑了,“这么看,一百个亿也不算是敲诈。”
若是没有言涩那份情报,裴肆今天连裴染的第一波突袭都撑不过去。
可即便有了准备,裴染还是把他逼到了宗祠门口。
都怪他,太不把裴染放在眼里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裴肆忽然见到了裴家宗祠的檐角。青瓦飞檐在雨幕里沉默地蹲着,门楣上“慎终追远”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退到宗祠去。”他说。
一行人架着裴肆硬撑着跨过祠堂门槛,只是进来后才发现祠堂内的石板都是滑的,低头一看,血水从门槛外漫进来,把青砖地面洇成暗紫色。
裴肆推开架着自己的下属,自己走到香案前。
祠堂里很暗,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案上摇摇晃晃。
他从香筒里抽了三根香,就着灯火点燃了。烟气袅袅升起来,混着从门外卷进来的血腥味,熏得他眼眶发酸。
“老东西们,”裴肆对着供桌上成片的牌位开口,嗓音沙哑,“裴染那个小崽子不是掌舵的料。”
他顿了顿。压了压腰上的伤,血又渗出一层。
“你们要是泉下有知,保佑我趟过今天这一劫。”
他把三根香稳稳插进炉里。指尖上还沾着血,在香灰上留下几个深红的指印。
只是话音刚落,裴染的声音就从祠堂外头杀到了——“小爷,现在求神拜佛,是不是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