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肆转身。

长明灯的火焰在他身前投下摇曳的暗影，香炉里烧出笔直的烟柱，袅袅升向幽暗的穹顶。

他立在神龛前，纹丝不动，唯有目光在灯影里浮沉，把整座宗祠的威严都收于己身。

裴染拎着刀站在宗祠门槛外，雨从他身后泼进来，勾出一道湿淋淋的轮廓，脸上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嘴角始终咧着笑，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是被逼到绝境的豺狼终于在血里闻到了自由。

他身后跟了乌压压一票人，人人口鼻里喷着粗气，个个拎着染血的刀枪，像一群刚饱餐过的野兽。只等头狼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发动新一轮狩猎。

裴肆冷静的抽出祠堂供着的唐横刀，哪怕知道今天这一劫趟不过去了，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阿染，你的疯病又发作了？我在西科安岛上的疯人院还给你留着床位呢。”

“少他妈拿疯人院吓唬我！”裴染眸色阴寒，抬刀指向裴肆，“这间祠堂内外姓裴的人多了，凭什么你是家主？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要被关进疯人院里头！”

裴染歪着头，疯狂的眼神伴着狞笑的嘴角，一挥手：“亲爱的大哥，你去死吧！”

霎时，身后那群亡命徒拎着刀冲杀上来。

双方短兵相接，这一战从第一刀落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可以活着走出去。

裴家从来不讲什么血脉恩宠，能坐上家主位子的，从来都是最狠的，裴肆更是生死场上淬出来的恶鬼。

他一脚踹在裴染膝弯处把人硬生生逼退三步，顺势旋身一刀劈翻右侧扑上来的喽啰，刀锋从那人锁骨斜切到肋骨，整整齐齐划开一道口子——胸腔里那些热乎乎的东西哗啦涌了一地，肠子混着血水淌在青砖上不停抽搐。

裴染那些杀红眼的手下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宗祠门槛内外瞬间又绞杀成一团，刀锋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呻吟声混在一起，把雷雨声都盖了下去。

转瞬，裴肆身边还能站着的人不到十个。且各个带伤，就连他自己腰侧的伤口也崩开了，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浸透了半截裤管，踩在地上的脚印全是黏腻的红。

供桌上那三炷香还没烧完。

裴染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眼瞧着多年夙愿即将达成，急不可耐的踩着满地尸骸朝裴肆逼近，靴底碾过血泊，一步一黏，一步一响。

满堂乌压压的祖宗牌位沉默地俯视两个生死相博的后人。

“我的好大哥——”裴染蹲下来，两兄弟之间隔着厮杀的战团，“人人都叫你一声‘小爷’，就算我跟你流淌着一样的血，连喊你一声大哥的资格都没有。”

裴染咧开嘴，舌尖舔了舔唇角溅到的血，瞳仁里翻涌着病态的亢奋：“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弄死你了。”

他朝着身后那群‘虎狼’，猛地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场杀戮，拥抱这场迟来多年的反叛。

“谁——”裴染拔起了浑身的戾气，“把裴肆的腿给小爷砍下来！小爷赏他一个亿。”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伴着裴染弯腰拍大腿的疯癫笑声，那群红了眼的亡命徒嗷叫着扑了上来。

裴氏祠堂供桌前最后那点秩序和威严被踏碎！

裴肆撑着染血的刀横在身前，喘了口气，为自己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兀的响了起来，所有人下意识朝那方向瞥了一眼，却又不屑一顾的继续着厮杀。

屏幕上冷白的光映进裴肆的瞳仁里，像谁拿尾巴尖在他心底轻轻扫了一下——言涩。

饶是生死关头，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接起通话：“有事？”

打电话的人没有立即回应，反倒是安静了几息，像是在偷听裴肆这边的喊杀声。

裴肆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姓言的歪在酒吧二楼的皮沙发里，腿翘在茶几上，手里捏着杯没喝完的酒，耳朵贴着话筒，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撕烂的笑，像狐狸在偷听豺狼窝里打架。

裴肆自觉遭到羞辱，指尖在听筒上掐出一道白印。他刚要摔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

先是一声笑。懒洋洋的，隔着雨幕和血水，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狡黠。

“呦，裴爷~”言涩的嗓音吊着，又软又欠儿，“您那边听着可真热闹，是在开派对？早就听说您有一夜驭十郎的雄风，需不需要小店送点酒水过去助助兴？哦对了，前儿阿秀带了几个小鲜肉来喝酒，一个个提起您的时候屁股都冒火星子，对您的雄风那叫一个崇拜——”

“你他妈有正事没有！”

裴肆压低嗓子吼出来，亲弟弟拎刀造反都没把他气成这样。

狗东西言涩，三两句荤话就能把他从死斗现场拽进烟花柳巷，气的他额角青筋直窜。

眼瞅着裴染正在朝他杀过来，手底下的人也撑不住了，裴肆实在是顾不上跟言涩撩骚，挥刀又拼杀了几下，正准备撂电话——

言涩在电话那头轻轻“啧”了一声，幸灾乐祸的意味简直要顺着电话信号爬过来：“裴爷，听您这嗓音儿，不太舒服啊？您都花一百个亿买消息了，不会还阴沟里翻船吧？”

“……”强如裴肆也差点被这个酒贩子气的犯了心梗。

他咬着后槽牙，将胸口那股窜上来的火气又压下去。

事实上裴肆确实先下手为强了，布局、收网、斩草除根，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可万万没料到裴染那个狗东西竟然假死脱身，这其中必然少不了裴家那几个老不死的暗中作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这一局他输了，而且输得窝火。

可他裴肆就算倒了，也轮不到一个酒贩子骑在头上奚落。

“怎么？”裴肆嗓音沉下来，火气几乎要压不住，“故意打电话来看我笑话？言涩，我就算死，也能拉着你一块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微微吐烟的喘息，轻而长，像是故意在折磨他。

“裴爷这话说的，”言涩觉得很爽，这辈子还没见姓裴的狗急跳墙似的放狠话，“您敢说，我都不敢信啊。”

言涩当然巴不得裴肆倒霉，可若是裴肆真完了，裴染这个变态更麻烦。

阎王爷和死变态，两相对比，就好比屎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再三权衡，他选阎王爷，毕竟对方不是真的屎。

被奚落的裴肆恨不得当场把电话摔了，但临到摔时忽然又有点舍不得，比起死前跟裴染这个疯子弟弟对话，他其实更喜欢跟言涩聊两句。

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后的幻觉，裴肆忽然有种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畅快。

见裴肆半天没吭气，言涩反倒是有点吃不住劲儿了，他是真的担心对方把电话挂断，赶紧把话往回搂：“裴爷，小的哪敢跟您造次，就是有笔生意想跟您谈。”

一模一样的话术，裴肆这辈子罕见几次被敲诈的经历，都托了言老板的福：“你他妈真以为——”

然后就听见电话里道出了慢悠悠地阴谋诡计：“裴染手底下的亡命徒，恰好有些个被我花钱收买了。没什么稀奇的，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东西，他们随时可以调转枪头帮您。只是这笔收买的费用……"

裴肆胸口一梗，火气冲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他听懂了。

言涩这狗东西提前就在裴染那边埋了钉子，一直攥着没动，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他最狼狈、最缺筹码的时候，一刀割在最肥的肉上。

“开价。”

“裴爷爽快。”言涩愉悦的心情连带着尾音都在往上翘，“两百个亿。包您平安渡劫。”

两百个亿。

平眼下这乱子，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