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高兴?”言涩随便一句温柔,就能勾的人想要挖心掏肺。
连秀偏过头,娇嗔地扫他一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金色亮片,细想起来,他那点勾人的本事还是照着言涩依样画葫芦学的。
“谢了,言涩,”连秀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烟熏过的沙哑,“今天这么给我面子,老傅……他很高兴。”毕竟傅昭强行压着评委会给他颁奖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多少有些伤及体面。
言涩哼笑一声。
“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他上前一步,也抽出一支烟,却懒得找火,“有你这么个红颜知己日日伴驾,他难道不该放点血?”
言涩微微低头,就着连秀嘴角挂着的香烟凑过去。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跳动的火星在咫尺之间映亮彼此的眼睛。连秀怔住了,烟灰簌簌落在鞋尖上都没察觉。
要知道言涩这个人,看起来对谁都热络,实际上从不把谁真正的放在心上。
在连先生的认知里,精英阶层出身的言老板从骨子里是看不上他这种人的,所有的热络和甜言蜜语,无非为了酒吧的生意,可是今天,他感觉言涩对他很不一样。
似乎很护着他,虽然他从来都不缺男人的保护,也知道那些男人保护他的龌龊心思,可言涩的保护给他的感觉很安心。
与其他所有人的都不同,包括傅昭。
言涩无从得知连秀的心思,兀自吐了一口烟,下巴线条在霓虹灯映照下柔和而坚定:“阿秀,做人别太老实,我若是你,起码让傅昭给我弄个最佳男主角,这对他来讲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连秀被这话惊得烟差点脱手:“小狐狸,都说我贪心脸皮厚,跟你比,真是自愧不如。”
言涩一耸肩,眼睛亮晶晶的:“我认真的。”
连秀看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他垂下眼睫,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苦涩道:“言大老板,你可饶了我吧。你是不知道那些人说话有多难听,就这一个最佳男配,已经闹出了不少的流言蜚语……也亏得老傅没冲我发脾气,哪敢想什么最佳男主角啊。”
“说话难听?那些人是活腻了?还是傅大亨今时不同往日,罩不住你了?”言涩直接道,“阿秀,做人不能太好说话,尤其是对傅昭,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户,你不利用他,难道还留着玩日久生情?”
连秀愕然,嘴角的烟头猛地一抖,差点烫到嘴唇:“言涩,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言涩懒得兜圈子了。
他盯着连秀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怕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气闷的又吸了口烟,思量半天,继续道:“听说前段时间……傅昭带你去南美了?”
连秀脸色刷地白了。唇上的嫣红都显得突兀而讽刺。
他一连猛吸了几口,胸腔剧烈起伏,直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呛咳的声响。
言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
“傅昭为了拿下那边的项目,竟然舍得让你陪黑·佬,事后就给你个最佳男配就打发了?”言涩声音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不是吧阿秀,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恋爱脑?”
“你怎么知道!”连秀整个人都在发抖。
南非那三天,那些粗粝的、带着雪茄和劣质古龙水气味的苟·合,那些听不懂的下流语言混着腥臊的笑声……
还有傅昭轻描淡写的一句——“乖乖的,回来给你买套海景别墅。”——几乎成了逼疯他的噩梦。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言涩脱下西装外套披在连秀抖动的肩上,又伸手抽走了那支几乎要被连秀几口吸干的香烟,“况且,这种消息我若是都知道了——”后面的话言涩不忍再说。
“也就意味着圈子里的那些人都知道了。”连秀失了神,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人颓然靠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刘海遮住了眼睛。“也包括今晚那些同我敬酒、说笑、不停恭维我的人……言涩,我看起来,是不是像一只动物园的滑稽猴子。”
连秀到现在还挂着那种惯常的、市侩的、讨巧的笑,可眼里空得吓人。
言涩叹了口气,把夺来的烟掐灭在铁栏杆上,温柔道:“你还管那些人做什么?最重要的是傅昭。他压根就没想替你瞒着南非的事,否则凭他的手段,又怎么会有消息漏出来呢?”
连秀的脑子嗡的一下子。
是啊,怎么会有消息漏出来呢?
因为傅昭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就像电影节上那些拜高踩低的评委们一样,年年都有黑幕,可为什么非揪着他得奖的事情大肆炒作?因为,他背后的靠山压根就不在乎他啊。
傅昭压根就不在乎他。这个他一直在逃避的现实,就这么被言涩轻飘飘地拆穿了。
连秀不能接受,他的指甲掐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那你呢?”
他的愤怒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的狠戾:“你挑拨我和傅昭的关系,又有什么居心?还是见我不得宠了,想把我撵走,就像你踢走阿暖那样,在傅昭身边暗插新的——”
“阿秀,我们是朋友!”
言涩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分量却是那样的重,他就站在两步之外,连秀读出了他的真挚,嘴唇哆嗦着,半晌,眼泪终于砸下来,“对不起。”
言涩用双臂护住几乎崩溃的连秀,将深夜的凉意牢牢隔绝在西装外套之外:“阿秀,别拿自己跟阿暖那样的人比。你跟他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连秀不挣扎了。他慢慢抬起头,对上言涩的眼睛。
“言狐狸,”他声音落魄得不像话,“你他妈真会给人添堵。”
“阿秀,饶了我吧,我现在的情况还不如你。”言涩捧起他的脸,拇指抹掉他双颊上的泪痕,动作很轻,“起码你还有机会捞够了脱身,而我,这辈子恐怕别想离开这间酒吧。”
连秀微怔,曾几何时,他是多么的羡慕言涩,羡慕言涩经营着这样一家手眼通天的生意。可是细想,这些年言涩鲜少踏出酒吧,外界都当他深居简出、懒得出门,实际上是言涩根本就不能出去。
“……我只是想让你清楚的明白,傅昭这种人,除非你攒够和他一样的身家,比肩而立,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把你当个人看。他们这些人,从来都不会接受这个圈子之外的所有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连秀对上言涩灼灼的目光,哽咽着:“我以为你从来都是看不起我的。”
“抱歉,阿秀,我只是生活太过于焦头烂额,忽视掉了你的感受,原谅我。”
言涩将下巴抵在他发顶,温柔的安抚着:“阿秀,听我的话,从傅昭身上能捞多少就老捞多少,别手软,然后找准机会,尽快抽身。”
连秀长久以来的委屈似乎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泪水忍不住的往外嚎啕:“我知道,我都知道,傅昭就是个王八蛋,他把我随便送给别人,事后逼着我去体检,去洗身体,若是脏了就丢了,若是没脏就继续玩,他就是个混蛋!可是……言言,我舍不得他……我真的舍不得他。”
言涩轻轻叹了口气,复又捧起连秀的脸。
他凝着那双哭红的眼睛,笑了,眉眼弯弯的,带着狐狸似的狡黠:“傅昭那副人皮是挺勾人,不怪阿秀动心。既然喜欢,”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连秀湿漉漉的脸颊上,“那就尽情的玩他。等新鲜劲儿够了,自然就腻了,然后毫不犹豫的甩了。”
连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言狐狸,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混蛋话,不过,我喜欢。”
他嗔了言涩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方才哭过的水汽和重新武装起来的锋利。而后施施然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天台水晶立柱后的鞋尖上,黑色的手工皮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鞋子的主人纵然没有露面,但那股雪茄混着冷杉须后水的气息先一步压了过来,带着体温的、侵略的、属于上位者独有的从容压迫感。
“裴爷——”连秀的声音重新变得甜软,方才的崩溃和眼泪像是被一键清除了,只剩下蝴蝶一样蹁跹的、市侩的、精致的揶揄,“做什么偷听我们小姐妹聊天啊?”
竟然是裴肆!
他身量太高,把天台入口那扇窄门堵得严严实实,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面容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
连秀就算鼓足了勇气,可正面对上,登时吓出一层薄薄冷汗。
裴肆的目光越过连秀,落在靠在栏杆上的言涩身上。那一眼沉甸甸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连秀很快意识到,对方是来找言涩的。
言涩冲连秀递了个‘没事’的安抚眼神。
连秀深吸一口气,把言涩披在他肩上的衣服拢了拢,转身往外走。只是路过水晶立柱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与那双黑皮鞋的主人短暂地交汇——
连秀有点不放心,故意回头说了句:“言言你快点,省的一会儿许先生又催我来寻你。”
“这话像是对我的警告。”阴影里的男人冷不防开口。
“不、不敢。”连秀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闪进了电梯间。
天台上只剩下风声和言涩与裴肆之间沉默的对峙。
言涩靠在栏杆上,慢慢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偏头看着裴肆,嘴角噙着笑,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沉下去,像是要杀人。
“言涩,”裴肆在天台中央站定,月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眉骨极深,鼻梁挺直,唇角没有丝毫弧度,就连眼底也漆黑一片,“你这家酒吧,月流水千万,其中四成靠的是傅昭那桌客人。你现在怂恿他的情人在背后坑他,还是说……你想取而代之,爬傅昭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