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燕曰不明白自己的亲娘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还是真的不想他活得如此辛苦?
他猜不透对方心中所想,也没这个精力。箭在弦上,他不得不以身试险。
这些事,总归还是要有人处理的。
“我知道你们心中的忧虑。”褚燕曰认真说,“但无论你们怎么劝,我想我都不会打消心中的念头。纵然是危险我也会去,所以以后这些要小心的话您也不用再对我说,我都懂都清楚,说的越多我心里越有负担。”
“唉,我知道,我知道。”莫美生连连道,“孩子长大了是会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我就是……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变天了。”
“变天也不会影响到您的,放心吧。你和伯父啊,就过好日子,不用管我们的。”
“是是是,我知道的。”莫美生说,“我和你伯父,就等着再见小流一面,然后就要去投胎了,老这么守着也没意思。生老病死,命有尽时。我们两个已经多活这么久了,是时候离开了。”
“是吗?”褚燕曰讶然,“那……祝贺你们,即将开启新生活。”
“只是我们这一走,小流在这世上,便是彻底没有了亲人……所以我想,劳烦你多照看他一点,就像小时候那样,可以吗?”莫美生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褚燕曰,“他这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你不必做什么,就当是他的亲人,他想的时候,就陪陪他。”
褚燕曰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便点头答应了。
就当是他,也给自己多找了一个亲人。
“那你早些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莫美生说罢便转身离去。
褚燕曰推开门进了房间。
逐辛流背对着他,正坐在床边,对着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是说累了?怎么还不休息?”
“在等你。”
“等我?”褚燕曰有些错愕,生怕他又说些什么心悦不心悦的事,他是真的招架不住。他就是不想面对,甚至想彻底逃避这件事。
“嗯。”逐辛流扭过身子,衣料在床铺上摩擦出声响。
褚燕曰小心谨慎地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我看了舆图,规划了一条到魂脉的最优路线,明天启程如何?”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仿若一切都重新回到了正轨。
褚燕曰刹那间有点没反应过来,眨巴两下眼睛,才哦了一声。
“都听你的,你安排就是。”
“嗯。”逐辛流应道,“你睡床的话,我就打个地铺。”
“不用,一起睡吧,床够大。”褚燕曰嘴上这般说着,然而手指还是紧紧攥住了床褥,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他怕逐辛流对他动手动脚。
又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又刚刚被拒绝,褚燕曰想到这个情况心里都在发怵。
罗玉美有一段时间老是爱看话本子,她不仅看,还老是让江杨念给他听。褚燕曰偷偷躲在门后面听过,那些十七十八的少年,正值大好时光,于是……
他赶紧晃晃脑袋,将那些腌臜东西都赶出去。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逐辛流扯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差不多的笑。
他说完,也没待褚燕曰回复,自己扯了一床被子,滚一边睡去了。
褚燕曰心里突然酸酸的,他说不上这是为什么。逐辛流变回原来的样子是件好事,是他自己习惯了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没调节过来罢了。
一定是这样。
一切都在向正确方向发展。
“嗯,晚安。”他悄声说了句,随后拉了另外一床被子,慢慢地在另一边躺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
太安静了。逐辛流想,他的手扯着被子,没有松开,好像一松手被子就会随风消散了似的。
为什么呢?他还是想不明白。
甚至褚燕曰跟莫美生说,他还在闹小孩子脾气。
他还小吗?他不小了啊,只比褚燕曰小两岁,也是能娶妻的年纪。
果然他不招人喜欢,命里就没有心爱之人为他留下来,他孑然一身地来,想来也要孑然一身地走。
他应该明白的,就是一孤寡命。求不得的。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好难过。
他头一次这么难过,从前的他,无论是被人骂了,还是被长老打了,几乎没掉过一滴眼泪。
为什么现在的他,一回想到褚燕曰方才对他说过的话,就难过得好想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