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瓴心说,她来得应该不算晚。
连枝出去后,屋内只余卫瓴一人,桌上瓷瓶中掉下去一片梅花瓣。
落在桌面上,没有半点分量,卫瓴捻起来,轻捏在指尖摩挲,目光落于桌面刨出的木纹上。
她沉寂的身影一片沉潜凝重。
连枝寻来堪舆图后,卫瓴又要了前坪县和倉城的地形图。
连枝:“殿下,姚顺他们已经收拾好出发了。”
“嗯。”卫瓴轻应了一声儿,用镇纸将地形图摊开。
连枝侍立一旁,开口劝,“殿下先去将饭吃了再看吧,今日还长着呢,不差在这吃个饭的功夫。”
“放在那边桌子上吧。”卫瓴没抬头,“稍后还有事儿要你去忙活,你先去吃饭吧,我身边不必随时有人伺候着。”
她站在图旁,两根手指在上面抬落,“哦对了,安排个人在杨恪吃完饭后将他请来,我有事同他商量,不必催他,待他喝完药了再告诉他就行。”
没听见连枝应下关门出去的声音,卫瓴抬起头,知道连枝是为了她考虑,但她此时确实没有半点胃口,耐心地一笑,“你不说了吗,不差在这一会儿吃饭的功夫,你是最了解我的,我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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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现在正忙,不见客,你们改日再来吧。”
江府西门外,姚顺笑呵呵,不退反进,“前日与赵管家约好的,好歹让大人知道我们来此站过了,劳烦兄弟去通传一声。”
自袖中掏出来个提前备好的素色小荷包,“天寒地冻的都不容易,这点酒钱请小哥打壶热酒驱驱寒,辛苦进去跑一趟儿,问问大人何时有空闲,我们在此稍等片刻也不打紧儿,今日本就为拜谒大人而来。”
背身挡住他人,熟稔地塞进了小厮手中,拍打一下,双眼暗示着向停在身后的马车一瞧,“车上备了些微物,改日再来倒也不费劲,人跑个来回趟儿轻快着呢,但那车上的沉玩意儿娇气,折腾不起。”
好一番虚伪的推三阻四后,门口的小厮收下了荷包和一个鼻烟壶。
那小厮一路穿过影壁、前院,打正厅前过又经廊道,停在了后院的书房之外。
私密幽静,叫人不敢高声语,连脚下的步子都自觉放轻了三分,门口静候了位褐衫男子,小厮上前趴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见男子明了地点点头,小厮立马行礼匆匆退下了。
假山缀林木,雅致静谧。
与此同时的书房内,冰裂纹格窗上半扇支起,用鹤形铜钩挂着,屋里火盆内炭火通红。
窗外冰天雪地,茫茫白雪中一枝红梅,东窗之下一枰棋盘。
伸出只素手两指夹着莹润白子,落在棋盘上,白子已是胜势。
对面执黑之人正是凉州县令江平,头发花白近半,面色青灰吊梢眉,未着官服,身穿日常交领襕衫,松散平和,外罩了一件直裰,抬手抚一把山羊胡,望着局面,久久没有下一步。
“此局……我右下大龙看似眼位丰富,实则气紧。我若强行做活,则外围必被搜刮殆尽,模样尽失。实地已涸,变不出数目来了。”江平举着棋子停在棋盘上方,无奈道。
执白之人沉眸望着棋局,不紧不慢,听出了江平话里的推诿之意,他说,“晚辈自是知道大人有难处,一方父母官本就难为,此番我更不能为施难而来。三殿下惦念大人得紧,命我前来探望一二,以纾关怀之心,牵挂之情,便是为了让殿下妥帖,我也理应为大人解这‘已涸’之忧。”
话语间,江平犹犹豫豫落下了一子。
执白之人观览全局,徐缓道,“公主来年便要大婚,福祚绵长,万般气象鼎新,恰是将涸地翻灌的顶好时机,我倒觉得大人不必强行变出数目,顺水推舟,即可做活。”
他未立刻落子,而是将指尖一枚白子轻轻置于棋枰边缘,发出轻轻的一响。
“那依御大人所见,老夫此番应如何做活?”江平看向对面的御洐,见他低眉端坐,陌上人如玉。
御洐目光停留在棋盘那处纠缠之地,旷远干净的眼底如冬日下的白雪,平淡得没有一丝一缕风,“前来为秾华公主殿下备礼的人,均一番祝喜好意,若是我,便是瞧在这一份心意上,无论带来之物是否纳下,总不好让人白跑一趟。”
“早听说凉州风物非凡,佳肴更是令人垂涎,江大人若能设宴相邀,让他们品品此地佳肴,也不枉他们一路舟车劳顿,送了这顺水人情,即显大人待人接物非同一般,兴许还能结交上一二,能说说话的挚友,也算得上一桩美谈。”
江平配合地点头笑了笑,目中却若有所思,手在棋盒中搓子儿。
“白壁虽厚,龙首这若顺势‘长’这一手,不强求破我边空,只求借力安定自身,那我这记,反而成了替你补病的良药。”御洐的手在棋盘上一指。
放在棋盘边缘的白子推到江平手侧,御洐没下这手,而是将主宰权给了对面。
拢起宽袖收回手,侧首望向墙上悬挂的墨山水,平缓不躁而意味深长地说,“笔意到了,留白处自有云烟供养。”
江平手里捏着棋子,头未动,一双鹰目缓缓挪到那副价值连城的真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