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多了什么会移动的小黑影,他低下头,愣住一秒后开始思考,一团物什正缩在地上,像一朵杂草,他缓慢、疑惑地吐出两个字,“刺猬?”
“别吓着我的小家神。”
“家神?”杨恪出乎意料地看向卫瓴,又不确定地看了一眼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的小刺猬,一点儿不引人注意,稍不注意都会一脚踩上,“这……你弄来的?”
不知怎得,看见它,他脑中就浮现出自己,躺在床上被针扎得像个刺猬……
搞只这东西。
卫瓴真不是故意在刺激他吗?
“对啊,可要好好照顾它,有传说刺猬可是和玉兔一块在月宫捣长生不老药的,要仰仗它保佑你早早康复。”卫瓴头头是道,神色认真。
杨恪又低下头,和刺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而且你看,它和你像不像?”卫瓴添油加醋说了一句,比起方才的正经,语气多了几分调笑意味。
杨恪额角抽抽儿,他就知道……卫瓴故意嘲笑他被扎得像个刺猬,越看越觉得这刺猬在这儿占地方……
这么小的院子,哪有地儿养刺猬?
踩上了怎么办?
“张着一身刺,呲牙咧嘴的吓唬人,很厉害似的,见了人,还不是把自己缩起来了。”卫瓴俯下身子,拐着膝头,柔和地俯视小刺猬。
杨恪脸上的表情一空,空白无物,院子好像突然开阔了,院墙挡不住外面的风声和空气,都涌来,势不可挡冲进了他的胸腔里。
“不过天冷了,不能把它一直放在院子里,现在让它溜达溜达,之后你替它弄个窝吧?”卫瓴没在意他一瞬的失神,自顾自说下去,望向他问,明眸如清明雨后的晴空。
杨恪抬起头,和她对视上又挪开了眼,有些慌乱,嗓子很干,强作镇定地应了声,“嗯。”
……
用什么做窝防风又保暖?
这么大的院子,从哪弄个窝合适呢?
草窝外要不要架个篷,要是刮风下雨了……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栓子在家吗?”一个老妇在外面问道。
铁杵从偏屋出来,指着外面,朝卫瓴、杨恪二人一点头,试探地问,“我去开门问问咋回事儿?”
卫瓴点头允许,“去吧。”
她听见开门,门口传来铁杵和老妇的对话。
“啊,汤大娘啊,栓子去山上了,家里柴火再不拾就没了,他还没回来,有啥事儿啊?”
“烙了几个小饼儿,还热乎,你和栓子趁有热乎气儿赶紧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这一路包着包袱过来的。”
铁杵推搡不肯收,“拿回去,赶紧拿回去,你自己吃就是了。”
杨恪的眼仍落在小刺猬身上,卫瓴则是垂下眸子看手中的书,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二人的对话上。
“哎呀——早上栓子上俺家,抱来了几颗白菜,说家里吃不了了。今年收成又不行,谁家能有多出来的白菜呀,老婆子俺是老了,又不是瞎了眼看不清事儿了。”
卫瓴本来柔和的脸上,开始有些发沉,像吹过干裂旱地上空的燥风。
汤大娘:“你别嫌少,玉豆棒子全旱地里去了,今年没压出多少玉米面儿。”
“俺不要,你赶紧走吧。”铁杵要关门,连人带饼往外赶。
“放门口儿了,趁热乎吃了。”出去几步又回头嘱咐,“别忘了啊,俺走了,家里还烧着水呢。”
铁杵又把门开开,冲背影喊,“拿走,俺不要你那饼,放这也不拿,放这喂狗去吧。”嘎吱一声,将木门阖上了。
铁杵回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冲两人解释,“街坊邻居,烙俩小饼儿送来了,在外边儿放会儿,她就拿走了。”他指了指偏屋,“凳子掉了个腿儿,我刚才在里头修呢,我就在偏屋,有事儿叫我就成,俺先回去了。”
卫瓴牵起一抹笑,“忙去吧。”
院外迟迟没传来脚步声,老妇没回来拿走门外的饼,街上只有她路过谁家时引来的犬吠。
卫瓴从医蛊杂论下面抽出本一直压着的书,递给杨恪,正是她先前说得话本,封皮尚新,不是旧籍,“你先看一眼,再说看,还是不看,也不迟。”
温水煮得差不多,是时候加大火候了,时间不待人,再拖下会被抹平的痕迹,不止人心中的爱恨悲喜,还有千遮百掩下的腌臜、腐烂。
哪有那么多黑暗,等着他们舔舐完创伤才卷土重来。
书上赫然五个字——“青天借粮记”。
杨恪俊面僵硬,死死盯着,整个人定住了,他慢慢掀起眼皮,如有实质地望向拿着这个话本的卫瓴,瞳孔颤动。
借粮?
青天?
谁人不知,他杨家就是因为截留军粮,下的诏狱!
“哎?谁家饼落这儿了?哥?家门口为啥有饼啊?”门外传来拾完柴归家的铁栓的喊话,杨恪却已听不见,他的耳朵与大脑已被一个字占据——
粮……
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