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的手半抬起又放下,无奈又有些心疼。
“别擦了……脏……”
他平躺在地上望向天空,却说起其他事,“‘忠’、是我会写、的第、一个字……”
“如今、我,我杨家满门,都尽忠了,也算是,是、我们……的归宿,只可惜、还是……没守住。”声音越来越轻。
卫瓴心觉悲壮,“杨家满门忠烈,所有人都忘不了定远侯府。杨恪?……杨恪,你先别睡好不好……”
她害怕。
别留她一个人。
说到这里,卫瓴的眼泪串珠坠下,不然要如何,被俘,然后让敌人羞辱一个到死都不肯降的忠臣良将吗?
她难道不是很清楚吗?即便投降了,他们也会遭受非人的虐待,被作为威胁和羞辱大昭的工具。
留给他们最体面的结局,就是死在今天,死在此处,舍了一身血肉,成全身后之名。
泪水在杨恪衣服上瞬间没了踪迹。
“……杨恪?”
杨恪却没有一丝反应。
“杨恪?!”
敌人缩小了包围圈。
风扬起杨恪潦草的发丝,遮住面上的血污和伤口,他嘴角的叹息似乎还没叹完,随风飘去了远方,去了昔日京都喧闹的定远侯府。
卫瓴别开头,面朝地面,用一只手遮住了脸,双肩颤抖,她悲恸得快要呼吸不上,却只是无声地流泪。
她抬起头,用手抹去泪,双目已经猩红,掰开杨恪的手,剑柄被他握得如炉中的烙铁,卫瓴接过这把剑。
她从地上站起来,秋风吹过广阔丹墀,往日群臣汇聚不在话下,现在留给她的却只有方寸。
“他已经死了,降了吧,少受点儿罪,小姑娘家,你爹干的事儿又不会赖你头上,跟我们走了,将军也不会将你如何。”有人于心不忍,出言劝她。
“那是她老子,怎么跟她无关,不见棺材不落泪,死光了,如何,心里舒坦点儿了?”也有人出言嘲讽。
卫瓴面无表情,收起了脸上的悲戚,抬手,用指尖一点皮肤,把眼角混着血的泪光蹭去,拾眸望去。
冷冷开口,“这不是还没死光,还站着一个。”
声音结了秋霜,刺骨。
她的剑尖直指大地,抬起了她的下颌,凤目矜漠,睥睨、孤傲地俯瞰他们。
王宫的主人,睨视着不请自来,蛮横的不速之客。
秋风扬起了她腰后的青丝。
她一个深宫养大的公主,根本不会武剑,可是哪怕杀不了敌,亦要举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出来几人上前擒她,卫瓴抬起胳膊,袖中短箭射出。
“嗖——”
“啊!”冲在最前面、方才出言嘲讽她的人,措不及防遭了偷袭,他捂住伤眼,鲜血从指缝里止不住地往外流。
卫瓴看了眼地上无声无息的杨恪,苦涩地笑了,留下袖箭傍身,你早就料到她会孤身一人了吧?
可是,杨恪。
秋天太凉了,树叶总是要落的,怎能劝风莫摧残呢。
那人暴怒失了智,举刀就砍,卫瓴抬起剑抵挡,力气敌不过一个壮年汉子,剑刃反砍在了她自己肩头,尚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那人已经一脚重重踹在她腹上。
被巨大的力量踹得飞出两步,闷哼一声,卫瓴用剑撑住地,只觉得胸中气血翻腾,一口郁结的血喷在了地上。
她这一刻却觉得通畅了不少。
她直不起腰,靠着心中一口气艰难站起来,用指腹抹掉了唇角的粘腻,凌冽的眸视死如归。
“狗娘养的,将军要活的。”
一个凶神恶煞、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及时冲上前,踹翻了那个独眼儿,“说了要活口,你是要把她当场砍死吗?!”
这时。
一阵起伏的啜泣响起。
躲在暗室里的嫔妃和奴婢被敌军押到了丹墀。
有打算溜走的太监被抓住,太监横眼看了下肩上的朴刀,面上霎时没了血色,两股瑟瑟。
包袱里的金银珠宝掉出来撒了一地。
“这些都是老奴特意孝敬好汉。”哆哆嗦嗦谄媚道。
朴刀之寒从颈间消失,太监松了口气。
“啊——”下一秒,刀从他腹中穿出来。
刀刷得抽出,太监跪倒在地上,一脸惊悚,两眼浑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