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陛下在哪,别杀我,我会的很多,掌上舞不输赵飞燕,我可以给诸位将军散闷儿!”昔日恩宠泼天的珍妃吓破了胆,腿软到站不起,只能被人拖行,珠斜髻散,掉了一只鞋。
奴婢缩做一团瑟瑟发抖。
“害人成性,为了自己,不惜把秾华逼出去诱敌,如今枷锁加身,都是因果报应,莫怨天地不仁。”敬妃对珍妃冷讽。
余下妃嫔、奴婢恐惧地低下了头,生怕祸及自身。
珍妃闻言一阵冷笑,扯起嗓子喊,“还有脸说我?你不是那贪生怕死的,你怎么不替了她,啊?还不是眼睁睁看她出去,现在又装什么大义!我后悔的就是,没把你和连枝那个贱蹄子,一块赶出去,累我平白遭难!”
“呸!不知廉耻,面皮老得弹不穿!”敬妃的嬷嬷破口大骂。
“都给我闭上嘴。”敌人烦躁得把刀锋往下压,恶狠狠威胁她们,“闭上嘴,再叨叨,一刀抹了你,趁早送你投胎去。”
卫瓴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却并没找到自己的贴身宫女连枝。
与敬妃对视上,卫瓴朝敬妃摇了摇头,敬妃苦涩地一笑。
敬妃将眼神挪开,不再看卫瓴,竟是万念俱灰了般,面对敌军和锋利的刀刃,痴痴笑起来,哼唱:
“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哼出的调如断弦裂帛。
卫瓴眼中是心疼和震撼,敬妃如今是没打算活了。
果见其主动朝颈上的刀锋撞去,血溅当场。
“娘娘!”
谁见昔日蒂莲抱香,零落点清波,涟漪徐徐,可怜一世浮光终为幻。
敬妃的嬷嬷夺过刀杀敌,混乱中谁的刀没入她的血肉,竟是殉主而去了。
敬妃的哼唱在卫瓴的耳中徘徊,久久不肯散去。
这一刻,她一下看淡了过往宫里的明争暗斗,在倾覆和生死面前,原来一切都成了空。
她们都是残破屋檐下,被雨打湿的燕子。
……
“嗖——”
凌空凤啸。
众人皆看去,一支利箭划破苍空,射断了昭国的旗杆,旗和断杆一起掉在地上。
折断的还有昭国早已佝偻的脊梁。
终是岁贡饲豺狼,坟茔自挖。
卫瓴望着已空了的高处,她转头,眼睛一道僵硬、缓慢地转过去。
越过层层黑甲,尉迟玄从宫门进来。
他长身立于马上,单臂将弓收回身后。
一手抓缰绳,身披玄铁甲胄,右臂上缠了破阵红绫,玉面修罗一般阴沉冷恻,扫来一眼,活像寺外剥了彩漆的修罗,杀伐狠戾。
卫瓴只觉喘不上气,隔着人群和翻飞的旌旗,生接了这一记眼神。
“将军,那狗皇帝已经逃了,在暗室里找到了这些女人和三个小儿,方才这女人自己撞刀上殒了。”
“将她好生葬了。”尉迟玄挪开与她对视的眼,说。
卫瓴生恨的眼死死钉在他身上。
小兵应道,“是。殿内只有没来得及收拾的金银玉器,并未发现玉玺和印绶,抓获这些小儿里,一人是那昭王的十四子。”
“十四子?带过来。”尉迟玄有些兴趣。
“过去,将军要见你。”
一人被推搡过去,七八岁的小儿,形瘦神清,站定后,生厌地挣开肩头推他的手,向马上之人不卑不亢看去,目中毫无惧色。
尉迟玄问,“你是卫靖的儿子?”
小儿一言不发。
尉迟玄并未在意,而是手一挥,吩咐手下,“把这些人一并带走。”
另一人从宫门外赶来,跪俯马下汇报,“将军,城外那些人正携了家财夹道跪迎我军。”
尉迟玄遣退了他,终于观蚁般看向不远处哭啼啼的女眷,眸底尽是冷漠、无情,一众战俘在他眼中仿佛就是飞灰和丧家之犬。
“将军,蒙副将私自带兵去追击昭王一行人了,是否派援军跟上?”有个青年骑马过来,一脸愁容地在尉迟玄身边问。
尉迟玄阴晴莫测,“不必。”
他将弓横在马前,“让李不扬带支队伍,绕道无极山去颍州,在城外扎营驻军,待使臣出城,没我军令不得擅动。”
“是。”青年领命欲策马先去,被尉迟玄叫住,“等等,拿了这十四皇子的坠子给李不扬送去。”
青年下马,一把拽下小皇子腰间玉佩,“得罪了。”刻不容缓地翻身上马离去。
不知哪个士兵扯着嗓子,声音在喧杂的丹墀上空炸开,“将军说了,众将士破城有功,除了大件和充公的,这宫内有瞧上眼的零碎全拿上,权当给咱兄弟们出生入死的奖赏了!”
众人一阵欢呼,震响手中的刀,“好啊!跟着将军有肉吃!”
尉迟玄侧身从马侧箭袋抽出一支羽箭,长指勾弦,瞄准了一处。
正是秾华公主,卫瓴。
卫瓴提剑一步步走来,肃国兵立马在尉迟玄马前拦起人墙。
她看到在弓箭后尉迟玄的脸,冰冷疏离,阴鸷如鬼,他在观察她,像蛇在咬人之前不动声色地吐信子。
“别动!”包围她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跟着她不断向后退。
她一直走到断旗处停下,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旗帜,缓缓掸掉上面沾的灰尘,露出旗上的“昭”,回去跪坐下,将旗盖在了杨恪破烂不堪的衣衫和身体上。
卫瓴抬起头,环顾半圈地上横满的尸首,疲惫、暗淡的眼底透不出一丝光。
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布条拉开,轻轻系还在了杨恪的手腕上,手摁在剑柄上,扶地慢慢站起身。
一阵风刮过,嫣红的枫叶在地面上移动,与她染血的裙摆纠缠在了一起。
发丝掩上卫瓴尽是血污的面,她露出一抹淡笑,连宫缎都为她褪尽了浮华。
微启干涩的唇,“无力覆水火,却知覆巢之下无颜苟活,此身沉江化精卫,夜夜衔石撞宫门。”
抬起剑搭于项间,在士兵冲上前,毅然决然用力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