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望着我:“我要给予一些人惩罚,你帮我。”
“好。”
“你不问我要向谁报复。”黑暗里,他眸光似要望向我眼底深处。
我伸出手,掌心承接一片洁白的月光:“我们曾击掌盟誓,你忘了?”
他不再看我,望向前方银辉闪烁的水与天,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念你这份情。”
我说:“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作为盟友,我日后有求于殿下的事情多着呢。”
一时沉默无言。
我们萍水相逢,我能做一根能把他拉回岸上的绳索,但终究只是绳索,他更多的情绪,他不敢袒露给我,我也承担不了。
我能做的,只有将他心思暂时引向别处,让他此刻不至于溺死在痛苦之中。
我站起身来,问他:“我回去叫人来为殿下送干净衣服,找谁合适?”
“别鹤。”是他随身内侍。
我又问:“入朝之后,我若要与殿下通消息,该怎么做?”
他说:“拨来伺候你的侍女中,应该会有一人名叫‘朱弦’,是我的人。但眼下我不知她是否还活着……如果届时你发现没有此人,我会另外派人跟你联络。如果你有急事找我,可以到桐花阁。你只管来,到时我会为你准备好借口。”
“宫中有哪些人是需要我防备的?”
“所有人。但你要表现得毫无防备之心。有些骗术你可以假装上当,不要让他们发现你的聪明。我会尽量为你解围。”
一问一答间,他越来越冷静,脸上泪痕渐干。
我继续说:“我可能表现得在开始时对殿下友好,但后来听信有心之人挑拨,又待殿下有所疏远。殿下须知,我心如磐石,实则并未动摇。”
“是好计策。”他点头。
“另有件事我要提前与殿下交底,”我说:“我是来做人质,不是来和亲。”我是夜郎王储,如果我与魏国皇室联姻,自然面临着两国合二为一的风险。
他滞了滞,说道:“好。”
我说:“如果到时魏宫之中有人打联姻的歪主意算计我,请殿下帮我护我。”
“好。”
“我暂时没有别的话了,殿下还有想要同我说的吗?”
“未来的路,在大魏皇宫要怎么做,你其实一步一步都已经想好了,对吧。”
我稍作犹豫,坦诚答道:“是。”
“世事无常难料,你可能会失败。”他抬起脸,月光洒落在他苍白清秀的面孔,他目光熠熠注视我双眼,说:“但就算失败,你也要像你今晚说的那样,继续做你要做的事,不成不休,不死不休。”
我心口有一瞬被他的话击中:“我会的。”
伊水岸边,偶尔有野鸭掠过水面,翅膀拍起细碎的水花,打破黑暗静寂,又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几尾银鳞闪烁的鱼,偶尔扑腾一下,溅起的水珠在月光里转瞬即逝。
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身望向伊水上方的月亮,随后我转身离去,留他独自在那里。
我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看见他在拥抱一丛芦苇。一丛不能给他回应、不能给他依靠、浸染了夜间寒气的脆弱芦苇。
那画面令我感到极为悲伤。在他由内而外碎掉的时刻,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去拥抱,只能将自己的碎片拼合在芦苇丛上好让它们不至于坠地化为齑粉。
失去母亲后,或许在魏宫,他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
他只有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依靠,才会在一丛芦苇面前裂开一道缝隙,也让我从这道鲜血淋漓的缝隙里窥探到了他的内心。
大概是他认清了以后将孤军奋战的命运,所以最后才会说“不成不休,不死不休”的话激励我吧。虽然我们的终极目标并不一致,甚至最终会走向冲突,但如果看到身边有一个人跟自己一样孤军奋战、死不放弃的话,自己便好像能从中汲取什么力量支撑自己走下去似的。
他明明先前已经昼夜不停地赶路,却还是没能赶到京城救下他母亲。明明都已经到伊水了,就只差一点点。一步之遥。或许只要早半天到达,他就能……
我望着芦苇丛中的孤独身影,难以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流泪。
或许他还会流泪,或许有些情绪他一辈子都消解不了,但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跨过的坎。
我回到房间,洗漱安歇,等待着明天渡过伊水,进入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