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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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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是很巍峨的城市。

城外大浪滔天穿行而过,如果你从这翻腾的白龙中走下船来,一定会先看到拔地而起的城楼。山在城后,绵延起伏也不过苍翠点缀,云悬在天,沉墨洗黑竟好似金刚怒目。

平原上耸立的丰碑,高天下肩负阴云的城池,应秋走下船,先看到的就是这样力挑天地、虎踞中天的巍峨古城。

天是黑色的,雨时大时小,浓墨重彩的云却绝不肯散去,城是灰色的,风时急时缓,地动山摇的哭却绝不肯停止。应秋先看到了黑灰色的城楼,接着风声雨声声声不绝于耳,雷光电光处处触目惊心,天地发出祂仓惶的恸哭,城外聚集着因暴雨、溃堤而流离失所的人群。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和亲朋,人在哀哭,而城池紧闭大门,楼上的刀兵反射着明晃晃而冷酷的光。

这就是这片黑灰色天地里唯一的亮堂了。

丹阳的暴雨持续了半月之久,许多地势低洼的村落都惨遭淹没,郡中错过了提前安置的时机,现在人群流离失所来投奔郡城,丹阳的太守和朝廷的黜置使又对善后充耳不闻。山已在暴雨中洗去了它青色的脊梁,枯黄色的土流成泥沼,应秋站在原地,抬头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片翻涌吃人的泥浆。

泥流中是站立睡着的民众和断断续续的哭声。

一些低矮的地方,流水已没过了脚踝,黄色的泥浆在人的膝盖以下起起伏伏,母亲抱着孩子低声哄唱,人们可怜地依偎在一起,面色疲惫而麻木。稍高些的地势早已被各色群体所占据,身强力壮的流民、被指派出去无法返城的官员,还有广陵王的仪仗。

它们星星点点地散开了,彩旗拦不住风声,队伍中也少有言语,风沉默地行经,人们也许很累了,仪仗下勉强规整地休息了一些惴惴不安的流民。

丹阳郡中设有常平仓,粮储富足,在水患治理上又有数十年与天争斗的经验,城中东西两侧都有大片修建中的空地,倘若早早疏散村户、又或者转移安置,本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样惨淡的地步。

雨下得烦极了,城外的大江还没有迎来它真正的汛期,水面上偶有船只破浪,俱是行色匆匆,一露面就挣扎在数百千期盼的目光之下。应秋下了船,站在那勉强可以落脚的地方,“唰、唰”,竹斗笠落下纷纷扬扬的雨丝,应秋看到远处那些微微亮起的眼又都随着船只的离去而黯淡了。

垂首的人或许一直是无动于衷的,毕竟这里的天色这样暗沉,风雨如晦,应秋应当什么也看不清,她只是在想,她们在等什么呢?等一艘扬起朝廷旗帜的大船,带着满当当的粮食或是令人安心的安置的讯息吗?

可丹阳郡原本要做这个决定的人已经闭起了城门。

应秋咬着牙,抬起头去看那座冷冰冰的城楼。五十年前,太祖皇帝曾经短暂地驻留丹阳,那时她主导了这座城池的重建工作,人们立志让它直上云霄,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充作江河的屏障,抵御外敌或是天灾。然而今天,丹阳城池犹在,所抵御的却是它自己的子民了。

应秋冷下脸,颊边的肌肉几乎要有些酸痛了,袖中的手压在剑柄上,她是出奇愤怒地走到丹阳官吏所在的营帐中的。

浅绿,七品。

暴雨之初,丹阳郡其实是有做出一些反应的。太守一面派人向黜置使汇报,请求她主持大局,一面与临近州郡通信,提醒水域相通的各方郡县做好准备。这是朝廷固有的流程,郡中也有诸多官吏下访村落,尽可能及时地掌握水位与民情。

广陵郡最开始接到的就是这样的通知,江南常有雨季,人们虽然警惕,却也不至于到谈之色变的狼狈地步。应秋由牙村向上折返丹阳,亲眼所见却是如此惨况,丹阳太守最初呈报时的情况是假的,她隐瞒了雨的时机。而城外江河连接大海,潮起潮落,以致于水能行舟,地面却不能走人。

应秋扫了眼营帐中的官吏。

她并不年轻了,身形有些瘦小,眼睛雾蒙蒙地没了神采。营帐中胡乱放有一副老旧的桌椅,应秋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寻来的,但她进门时对方才刚从伏在桌面小憩的状态惊醒过来,浅绿色的官袍遍布褶皱。

手腕、双膝,衣服的这些位置都有很深的折痕与暗色的污渍,几个时辰前暴雨倾盆、水位上涨,她或许是真正挽起袖子和人们一起蹚在水里尽力安抚的。现在,应秋忽然来到她的营帐,已经年老的官吏拍了拍衣裳,迅速站到了桌子后方。

大夏的官吏恢复了她神采奕奕的姿态。

暗色的污渍消失了,应秋心里的怒火也消失了。

她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向这名官吏见礼。聚众则易生乱,丹阳城外的流民如果不加以安抚和妥善迁置,迟早会引发暴乱。再过几日江河汛期一到,城外的地势恐怕不足以安顿好这惶惶的人心。应秋需要打探情况,而没有谁会比驻留本地的官吏更了解其中情况。

只是以民见官总需要缘由,应秋随身带了一封广陵本地书院的举荐信,书院的山长与丹阳书院素有往来,她们各自与本郡太守相交莫逆。事实上人就是这样的存在,一个地域与一个地域相互勾连,一群人与一群人相互结交,她们谈笑风生,并能借此做到许多事。

江南的书生应秋拿不到这封荐信,但广陵王叫山长极尽所学,写了一封吹捧得真情实意的荐书。

“广陵的学子,这时候来丹阳做什么?”对方拆开书信,短暂地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无奈。

“你不是来求学的吧?”她叹气,“不管是不是,现下正值雨季,你也看到如今人人自危。倘若你还有回去的门路,那么先请尽早归家吧,丹阳约莫要一月后再开城门了。”

“我得进城去,”应秋沉默了一下,忽然选择了实话。她仍旧在看向对方,看向苍白的鬓发和疲倦又强撑着的眼睛,这官吏稍稍讶然了片刻,便也在沉默后选择笑了一笑:“你是广陵王的人吧?”

应秋不置可否。

“两地书院虽然是有来往,但眼下暴雨倾盆,哪有这时候来求学的呢?真心求学的人早就进去啦,郡县试在即,这时候才过来,你这伪装一点儿也不尽心。”对方叹了口气,但她终究是从桌上拿了一支笔。白发零零散散地跌下来,低头的人尽量找了处干净平坦的地方,铺开纸写了些字。

“拿去吧,拿去吧,你应该是要做些为国为民的大好事吧?”她说着,又先苦笑起来,“大也罢、好也罢,总归是……”。她没有说完,但应秋想这话的后半段应该是“总归是你们的事。”

人和人之前首先要区分成“我们”和“你们”,应秋想说她进城一定是做很好的事,但这些话原没有说的必要,广陵王的臣属找上门来,她不做又有什么办法呢?因此这官吏竭力睁了睁眼睛,使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你来时的船还在么?能不能先带一些人离开这里。只放得下三五个也无妨,多少是一点努力。”

应秋有些默然了。

“我来的时候并没有坐王府的车船,它已经走了。不过王府的仪仗车马应该有自己的船队,也许可以带走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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