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水是南诏今王的独女,应秋知道她,是因为登基后一些疲乏的时刻,她曾经见过这个懵懂而洒脱的游人。
她的官话学得不好,拱手的动作也生疏,看向大明宫的眼睛处处是新奇。前后数年,进宫三次,始终是这样兴味盎然的姿态。
应秋终于忍不住和她聊天,她们在太液池的水面清荷前站定,应秋知道了她是南诏王的独女,与天地远游的志向相比,这样的身份会有些沉重吗?
云在水说没有。
她的年纪还很小,眼睛熠熠生辉,看亘古不变的假山流水也觉得有趣。云在水不是她的本名,但应秋觉得很适合她,这是很好的志向。
“我的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可是蝴蝶妈妈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姐妹。我们世代都是姐妹,谁去做王上都是很好的,我们是一个家。”
很拗口的描述,但应秋知道“蝴蝶妈妈”是她们传说中的祖神,那这当中的“姐妹”大约是指先王留下的其余宗亲吧?
“你不想做皇帝吗?”南诏的王女心思敏锐。金子做的王座冰冷无情,大姐姐和二姐姐为此互相冷脸,她们也许在厮杀,可离开王城的人不再能看到其中的阴云。
应秋温柔地笑了。
“可是朕已经是皇帝了。”
云在水于是知道她不快乐,但是她和夏国的皇帝又没有更进一步的交际。此后她还是要做皇帝,而自己则要追逐四海,两个人也只在太液池前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接着皇帝的重臣前来求见,她们分开。
现在,在东海一座无名的村落,她们再度相见。
过去的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云在水还是云在水,穿素静整洁的衣裳,走遍千山,神采奕奕,应秋却已不再是皇帝了。
她在一座小土堆面前站定,土前立着碑,碑上无字。村里的人不熟悉应秋,但提到这个名字却又能将她指点到这个方向。
这身体从前那样有钱,为什么只给两位生身母亲立一座小小的坟,这土块下又能掩藏多大的棺,应秋站了会儿,觉得细雨挠得人身上不舒服,土下也许是同样潮湿的衣裳。
云在水悄悄走到她身边。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快乐,皇帝从前不想做皇帝,她被四面八方的浪潮推到那个位置,现在她终于如愿做回了凡人,怎么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云在水问得很小心,而应秋却神色洒脱平和,“因为驱赶人的大浪还没有消失,而我又心绪繁杂,所思太多。”
云在水唔了一声,脚下的土地有些湿了,天色因阴雨而蒙蔽良多,暮光沉沉,这里或将沦为泥沼。
应秋没有带伞,但她也并不害怕雨。衣裳固然是潮湿的,这潮湿却带来一种为人的感知。
她还活着,而且有闲心接雨。
“你一直在这儿隐居吗?”应秋看她,拂过肩头的雨,“在我这个身份长大的地方?”
云在水轻轻摇头,她一向是说实话的,“你来的时候我一直跟着,我只是留在了江南,并没有真正隐居。”
“这身份也不属于牙村,她的户籍是几年前幽冀水患后,朝廷迁置难民转过来的。”
“是吗?我醒来时看什么都没写,还以为她一直在江南长大。伪造户籍做得这么漂亮,自县以上毫无破绽,怎么不干脆找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本朝户籍档案分为三份,郡、县、中央各自留存,广陵王派人去查都不曾发现端倪,云在水真的有这样的能量凭空造人吗?
如果有的话,夏祚可以从此改姓南诏,拱手让人了。
“是觉得我不会找到这村子里来,还是说当我找到这儿的时候,万事都已到了尘埃落定的地步?”不出意外,应秋侧身,看到了一张沉默的面容。
“我不了解这些,”她说,“我只能带你来江南,归还你应有的一些东西。我只能做得了这个,暗中照顾一个人,帮她解决麻烦,或者更好地融入生活。”
“尽管目前来看,这唯一的一件事我也做得一塌糊涂。”
应秋平和地笑了笑。
“只是因为我本来就对一些事心存疑虑,世界上怎么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应秋顿了顿,以一种微妙而无奈的语气喟叹,“如果真的能以此借尸还魂,恐怕天底下与我有几分相似的人都要锁在长安的暗牢当中了。”
“我应该在那睁开眼的,”应秋笑了笑,“至少睁眼看到一个暴虐的池照要比她在我的生活里消失无踪可靠得多。”
云在水微微瞪大眼,似乎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忽然说出一个名字,应秋于是想到她和池照并无交集,便好心地解释了一句,“是当今的相国,她从正光时就辅佐朝纲,你可能听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