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整。
熄灯后,寝室内黑沉沉一片。
缠着薄被左右翻滚将自己裹成“茧”的人从被窝中探出头透了口气,少顷,又一次给自己蒙了回去。
手机屏幕的亮度被调到最低,幽暗荧光照着被窝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滑动屏幕的指节来回蜷缩几次,才终于下定决心般点进联系人页面摁下同意——
【您已添加了H,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此刻距离段君珩发来好友申请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
这大半小时内,徐莯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并不抗拒段君珩现在添加自己好友的举动,只是再让他情不自禁回想起下午两人相处时那样生疏又局促的状态,还是不免讪讪。
才添加上好友的聊天框显得沉寂又空白。
看着输入框内不断跳动的竖线,徐莯思索着自己是否应该先发两条消息打破这无言的场面。
但这么晚,段君珩如果知道他同意了申请却不主动说话,是否也和他一样还在纠结该说些什么?或者......这么久过去,段君珩是不是已经先睡着了?
半晌,抿着唇神色犹疑的人还是将对话框内刚打下的“好久不见”四个大字点下删除。
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徐莯将手机随手扣在了床板上。
他探出头,伴着旁边那床舍友闻钰沉睡中无知觉的喃喃梦呓,望着昏暗中更显空茫的天花板,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在打下“好久不见”前,他先输入的其实是“你好”两字——随即意识到这样似乎太过生涩,他只好修修改改、打打删删,最后落下个久别重逢后人们惯常使用的开场白。
——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不见了。
这短暂又漫长的两年时光在他们之间竖起一堵无形的高墙,让他们被迫走向与彼此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脚下行走的路似乎被划成了个圆,等到他们兜兜转转又在高墙之下相遇,也只能无奈察觉沿途之后他们间的隔阂已经如此之深。
最后,徐莯也只能任由那条竖线在对话框一刻不停地跳动,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
凌晨一点。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徐莯知道自己今晚有些罕见地失眠。
寝室内,闻钰的呓语消失后,周遭几人平稳的呼吸都显得那样轻。除了空调风口吹出的呼呼嗡响,徐莯耳畔只剩下自己小幅度转动被压麻的半边身体时带起的断断续续的窸窣被褥摩擦声。
沉吟片刻,徐莯再次摸上床头的手机。
他百无聊赖翻动着朋友圈,终于在不知道滑动多久后,刷到条段君珩于昨天傍晚六点半左右拍下的慵懒趴在学校草坪上的橘猫学长大头照——
夕阳在橘猫毛茸茸的身体上打下层金晖,因为光线原因,橘猫瞳孔竖直,歪着脑袋懒懒瞥向镜头的神态竟有些睥睨、不屑的王霸气场。
段君珩抓拍技术还挺好,这样一张静止的照片,徐莯却越看越觉得橘猫似乎下一秒就要在自己眼前行动起来高冷迈腿跑开。
......
徐莯没忍住点进了段君珩的朋友圈。
段君珩朋友圈的背景图是张星夜极光——皑皑冰原之上,数道放射状深绿极光扩散出的绚丽光束照彻广袤黑沉的天穹。
视觉冲击极强。
段君珩朋友圈的内容很干净,动态除了置顶那条——“Forever。”外,就只剩下几张构图简单的风景照。
路口车水马龙的街道、林荫路头顶昏黄的路灯、湖畔垂下碧绿枝条的翠柳......每张照片的拍摄手法都没有固定风格,就好像只是随心而为。
徐莯多看了几眼,忽觉自己似乎也读懂了段君珩的心态——
行走于辽阔天地间,就借着手中的电子设备将自己喜欢的最普通常见的景象全部定格下来。
退出段君珩的朋友圈后,好奇心旺盛的徐莯又不由自主盯上了他的头像。
段君珩的头像是一幅卡通水果简笔画,应该是他自己画的,所以右下角署名着一个‘段’字。
纯白的背景,用黑色线条先在上面勾勒出大致的轮廓,然后在中间点两点黑圆的小眼睛,脸颊用浅粉色圈了左右对称的腮红出来,嘴巴则被画成一个大大的震惊的“O”。
憨态十足。
其实看久了还挺可爱,徐莯心想。
将段君珩的账号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部翻看一遍,终于感觉困意上涌的徐莯这才舍得放下手机准备入睡。
他摸索着翻了个身,又一次准备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不料手心一抖,在对话框内段君珩的头像上结结实实双击两下——
【我拍了拍“H”,问,在吗?】
徐莯:“……”
这么抓马的功能,徐莯忘不了上次他们指导群内,导师拍了拍他同学,意外带出一句:脑震荡,赔三千。
他导师当时究竟有没有回复徐莯已经忘记了,但他还记得事后同学在自己面前哭诉实在太过尴尬。
现在这尴尬事落到了自己身上。
“……”
两分钟后,意识到自己彻底错过撤回时间的徐莯懊恼扶额:
累了,毁灭吧。
.
翌日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宿舍地砖上被切割成零碎的几何图形。
徐莯在闹铃的声响中准时睁开眼。
宿舍内其余人已经先他一步出门,徐莯从床上起身时,房内静悄悄的,他茫然对着身旁的白墙发了会儿呆。
“啧。”
一晚过去,徐莯还记得自己睡前“拍了拍”段君珩的糗事,他解锁屏幕时有些不敢看段君珩的反应。
大概是有早八,七点十五分左右段君珩就已经早早给他发来消息。
还好,段君珩对他这么晚拍拍自己的行为表现得很平常——
【段君珩:早啊,学长。】
万幸没问什么。
徐莯想着,抬手也给他回了个:早。
.
今早没课。
徐莯选择独自去图书馆查些资料。
R城最后一些暑热未去。
徐莯走在宿舍通向A区图书馆的那条林荫路。
头顶是层叠掩去阳光的翠绿浓荫,脚下柏油地面被筛下斑驳的光影。
上午十一点整。
徐莯从书面上抬起头,将整理好的资料抄写、标记出来,他取下鼻梁上的镜框,揉了揉睛明穴。
恢复好桌面整洁,他拉上背包拉链、将包单肩挎着就准备下楼。
下午课程比较满,回宿舍前他得先去吃个饭。
从图书馆大门出来,徐莯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湿润土腥味。
他瞥见花坛边水渍还未全部蒸发的地砖上正蹲着个穿着简单白衬衣的修长身影。
那人顶着头上烈阳,手上一下下来回抚摸着什么。
徐莯定睛一看,只见那人身侧露出条长长的、带着环形花纹、末端有撮黑色绒毛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