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伏地魔停手了。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地板上的卢修斯,红眼睛里闪过一种像是“还有用”的评估。他转向下一个食死徒:“你呢?你最近在做什么?”
偏厅里的惩罚持续着。一个接一个,伏地魔依次点名,依次折磨。德拉科站在人群里,感觉到自己的标记正在休眠。它的封印让他不会感到灼痛,但他需要假装,需要颤抖,需要模仿其他人的姿势——冷汗从额角渗出,他弓起背,发出一种介于呻吟和抽气之间的声响。他没有演得太好,但偏厅里的混乱掩盖了他的生涩。
伏地魔惩罚了六个人,然后停了下来。他坐在长桌的首位,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持续了很久。“贝拉。”他说,“你来安排,我需要一场清理,麻瓜小镇、混居社区……当然,还有被凤凰社污染的布莱克老宅,我相信你能让它再次‘纯粹’,让他们知道敢动我的东西的代价。”
贝拉特里克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德拉科垂着眼睛,站在原地,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收进脑子里。他的心跳加快了,但没有表现在脸上。他只是在记录。
惩罚结束后,伏地魔留下贝拉特里克斯和另外几个人在偏厅继续讨论细节,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德拉科上前一步,扶起卢修斯。卢修斯的手臂在发抖,那不仅是虚弱,是钻心咒之后神经末梢痉挛的后遗症。他的手指攥着德拉科的袖口,力度轻得像是抓不住,但他开口了:“我没事。”
“你站不住。”德拉科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好吧,扶我出去。”
德拉科扶着他走出偏厅。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纳西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条手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她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步态依然保持着那种被训练出来的、不会慌张的平稳,但她走得很快。
她扶住了卢修斯的另一侧手臂,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他们会付出代价”,只是扶着他,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用她的身体分担他的重量。卢修斯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很暗:“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纳西莎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们把他扶进卧室。卢修斯靠在枕头上,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握着纳西莎的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纳西莎看了德拉科一眼。“德拉科,去休息。”
“我——”
“去休息。”她的语气没有留出任何商量的余地,“我来照顾他。”
德拉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纳西莎坐在床沿,正在用一块湿毛巾擦拭卢修斯额角的血迹。卢修斯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暗影。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纳西莎的。
德拉科关上了门。
他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他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动了大约半个手掌的宽度。
然后他弯下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框。相框的银质边框有些发暗,边缘刻着马尔福家的纹章。里面是一张照片——七岁的德拉科被卢修斯抱在扫帚上,纳西莎站在旁边笑着。阳光很亮,像是夏季的午后,背景里的庄园花园开满了白色的玫瑰。德拉科的手指按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很用力,指节发白。
“你还记得吗?”他对着相框里那个笑起来毫无阴霾的小男孩低声说,“你说过马尔福家的人要站在正确的位置上。你说过我会成为‘真正的马尔福’。后来呢?现在呢?”
没有人回答。照片里的卢修斯还在笑,七岁的小德拉科还在挥舞拳头。
他放下相框,从长袍内袋里取出那只音乐盒。深蓝色的外壳,边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圣诞节之后不小心磕到的。他打开盒盖。
女声从盒中传出,德语歌词在寂静中蔓延。
Ich wachse und lerne, und bleibe doch wie ich bin.
(我会成长、学习,并且依然保持自我。)
Ich wehr' mich, bevor ich mich verlier'……
(在失去自我之前,我会反抗。)
德拉科没有关掉它。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句歌词反复播放。
他想起一年级。第一次飞行课前,他在丽塔里对克拉布和高尔吹嘘——说他骑扫帚躲过了一架麻瓜直升机。“我爸送给我一把真正的飞天扫帚,不是儿童款的!我能飞到云上。”其实他根本没躲过麻瓜飞机。他那时候只是想显得比别人强,想让那些还没上过飞行课的同学觉得“马尔福家的人天生就会飞”。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脸发烫。
他想起二年级。对角巷。一个浅金色头发的陌生少年站在那里,用那种带着异国腔调的平淡语气反驳了他。他还记得那句话——“荣耀如果只停留在嘴上,通过评判他人来获取优越感,很快会冻僵的。”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挑衅。现在他想起那句话,发现它描述的那种人,正是他那时候的自己。
他想起阿列克谢被分到斯莱特林后。他单方面的挑衅和竞争,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场“战争”里占据上风,但阿列克谢甚至没有把他当成对手。阿列克谢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根本没注意到他在排挤他。
那种不在意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恼火。所以他做得更过分了。让弗林特在赛前把阿列克谢换下,让他在刚斗完龙、精神力还没恢复的时候当众打开金蛋。他以为这些会让阿列克谢难堪。但阿列克谢只是打开了金蛋,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起三强赛之后,伏地魔回来了。他以为伏地魔会给斯莱特林带来荣耀,让马尔福家族走向巅峰,但等待他的是恐惧、父亲入狱、标记。他那时以为自己已经完了。
但阿列克谢没有让他继续腐烂下去。他帮他补课,帮他练习大脑封闭术,甚至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告诉了他封印标记的方法。“因为你需要。”阿列克谢当时是这么说的,“而且你来找我了。”
还有那句。那句他反复想起、却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话:“你可以成为不一样的马尔福的骄傲。”
音乐盒的歌声停止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德拉科坐在黑暗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白色裂缝。他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没有点灯,他摊开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maybe.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maybe”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另一行字:must be.
他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月光被挡住了。黑暗变得更完整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在完整而彻底的黑暗里呼吸着。
他会让这一切结束。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只因为他的父亲不能再被钻心咒折磨了,他的母亲不能再活在恐惧里了。只有一种方法能让这一切结束。他会站在那个能结束这一切的方向上,哪怕他还要再演一段时间的废物,哪怕他还需要继续低头。他会站在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