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连容颜不变,眼角那点笑纹若隐若现,还是顾暄记忆里人前一副正经模样、人后跟徒弟闹到一块的师父。
顾暄的眼睛慢慢湿润了,自己死而复生后见到了兄长和诸位师兄,连父亲也见了最后一面,唯独没有见过奚连。她无措地站在原地,低低地喊了声“师父”。
奚连笑了笑,问:“阿暄,打开这道封印的时候想必你也到了四重境中境,原谅为师的不告而别,等下我会跟你细说。先坐下来,站着多累啊。”
话虽如此,奚连以身作则先坐下了,看来在这段记忆中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和旁听者,自己说什么奚连是没法给出反应的。于是便擦了擦眼睛,在奚连对面坐下。
“习武者默认武功有五重大境界,但多数人一般止步在四重境中境甚至往下,对于四重境上境的人称为‘半神’。话虽如此,但是谁都没见过五重境的人,江湖上一度要把五重境划去。半神寿命比普通人要长,大概是普通人的两三倍吧。”
“我的修为达到了四重境上境,但是同样受到了限制,限制我的可以说是‘道’,你理解为天道即可。要是修为高的人都在凡间肆意妄为,天下早大乱了。所以我的修为一般会被压下一两重小境界。算算年纪,我已经一百二十三岁了,你三师兄背地里无心喊我老头子,其实歪打正着喊对了。”
顾暄差点给他跪下磕一个,合着那看着三十岁出头的人的年纪可以当她太太祖父了。三位师兄某年歪打正着让奚连喝下那壶混着辣椒与芥末的酒,岂不是虐待老人?
提起柳无喧,奚连好脾气地笑了笑,道:“不知道你那几位师兄如何了,你们是我的弟子,跟我的因果深,我没法看清你们的命数。”
“话题偏了……我跟你一样,也是先天玄脉,二十九岁达到半神之身,此后容颜永驻。我师父原是一座山上的隐世高人,我陪他在山上待了四五十年,后面他老人家又收了一名弟子,那名弟子是木廿,你该叫三长老。”
听到先天玄脉,顾暄微微瞪大了眼睛。
“师父死后,我带师妹出来,兜兜转转拜入云庄。我不知道我的寿命何时终了,只是算到天戎国运未尽,未来势必会与大梁起冲突。二十多年前的巫骨实在惨烈,云庄为天下先,我便在那时开始计划。
“收下你们几个天赋异禀的小家伙是我计划的一环,你大师兄身份特殊,谢承景也有意让他接管云庄,将云庄纳入朝廷的管控下。所以云庄庄主的位子原先是想传给小予的。
“你与无间甚至天戎旧国的渊源很深,无间本想着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要是侥幸没死,就带走,用他们那边的邪法奉神,以求扭转国运。你生来当然不是要去做祭品的,所以我在九岁那年救下你后跟王爷约定,十五岁拜师云庄,将来有我跟你几位师兄,谢家应该不会因为身份的事杀你。
“但你九岁那年被左护法刺了一剑,提前诱发了巫骨,连带着你生母传给你的部分记忆与秘法都被激活了,我只好封印了你九岁前的所有记忆,只是巫骨发作时偶尔会跑出来。按照计划,你三重境上境的时候才会破除封印记起来。”
顾暄的眼前晃过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线,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根因果线的牵扯都影响到未来。
“只是人算终有差错,我没有算到你进了秘境,然后经脉全碎了。你怎么出来的也是个谜,我赶到秘境入口那边正愁着怎么进去,然后就看到你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了。”
“我把你带走,也有无间会找到你的考量。普通经脉碎了可以用骨玉弥补一部分,但是先天玄脉不同,它是天地灵气集结而成,只能用天地灵气去补,去拼好。”
顾暄身体一僵,仿佛瞬间置身于数九寒天,铺天盖地的冰雪将她重重盖住,冻得她直打哆嗦。
冰冷的指尖碰到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自己醒后发现的,怎么都去不掉,顾暄一直以为是在秘境里留下的。
“你手背上那道疤痕不是我留下的,应该是从秘境中带出来的。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只是寿命长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变老和死亡,我有些受不了了。”
“大选最后一轮比试中的幻境曾是真的,也是百年前的事了。那是我一位南湘朋友杀掉的为恶一方的大虫,被我写到话本里了,还制成了一方幻境。说真的,市面上不少热销话本都是我本人写的。没办法,活得久就这点好处,阅历比普通人长一些,写话本也有优势。”
奚连的目光仿佛是在看她,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目光悠远温和,唇角噙着点淡淡的笑意,继续道:
“古语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年少时读只觉不解,蜉蝣朝生暮死,若人的命也如蜉蝣这般短暂岂不是太可惜了?许多东西都没见过就死了,仅仅知道一个‘道’,未免死而有憾。现在想来未必,死在三四十岁的有憾,我这把年纪的仍有遗憾,岂不是执念太多、贪欲太多?”
“我震碎了自己的经脉,总算把你的先天玄脉补好了,其实我也在赌,幸而赌对了。补完你的经脉,我那半神之身也破得七七八八了,长寿反而对我来说是个诅咒。你不要自责,哪怕是没有你,我哪天厌烦了这人世也会这么做的。死前顺手救了人,也算大功徳一件了。”
顾暄看着神色平静的师父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泪止不住涌了出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师父的衣袖,手却穿透了那个影子。
她知道将碎掉的经脉补全会耗费师父一番心神,顾暄先前以为师父一直不出现只是因为修为消耗太多,他老人家躲到哪处安静地方睡觉养神去了,没想到他是震碎了自己的经脉来补全自己的经脉。
奚连低头瞧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预料到徒弟知道真相后会抓他衣袖,无奈地笑笑,
“别怕,我没那么快死的,只是当庄主当了这么多年,瞻前顾后,最后也没算对,着实有些心累。为师去其他地方游玩了而已,你的命数闪烁不定,醒来后势必会回去。不止为了你,我在补先天玄脉前秘密到跟我交好的那三位掌门那儿坐了坐,说辞都一样,就是希望将来徒弟有难你们能帮一把,哪个徒弟我也没说。”
所以赤城掌门支持柳无喧的回归,在巫骨最先爆发时赤城站在云谨代表的云庄身旁,对谢予针对九山派的提议也多有赞同;所以张鹤在自己有难时冒着夭寿的风险下山;所以温淼将她从生死关拉了回来,一直站在云庄这边。
“哪怕是天命都有一线差错,更何况是人算呢?我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连这道封印你能不能解开为师都在赌。解不开就算了,好好活着就行。要是解开了,你不要怕,按照你的心去走就行了。”
“勇敢和懦弱都无所谓,我不苛求你有多厉害,你活着自在、快乐、幸福就行。看到你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那一刻我在想让你拜师云庄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你一辈子都不开脉,十多岁时巫骨毒发死掉,好像也比不上现在这么惨。不过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奚连的身影越来越淡,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消散,浅浅地笑了笑,止住了刚才的话题。他的目光郑重得近乎温柔,最后一句话是:
“阿暄啊,你不要怕。我们终究会再见的。”
直到最后一缕轻烟飘散,顾暄的手仍然像抓着什么东西似的停在半空,下巴尖儿悬着几滴要落不落的泪,整个人像被时间定在原地一般,寂寥,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