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燕平原的废墟在荒野里。
完全是断石残瓦。
然而,恢弘的记忆碎片微光闪烁——
蓝色的水,高高低低的瀑布。
星光迷离。
“我们要在这里建雾灯井。”
科洛尔说。
科洛尔是一位成年的榆旻队员。
专攻土地疗愈。
“得先把这里清出来,同伴们才方便往这儿运树苗和沙子。”
“雾灯井”这个词对觞凉来说很耳熟。
但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过了。
“现在,我们来整理这里的伤痕地形。”
辞谕说。
辞谕吩咐:
“拿刀和斧头的负责炸毁。拿扫帚的负责清理。拿锅铲的负责归类。拿十字星的负责修补。”
觞凉、沧歌和榛面面相觑。
他们今天带了簸箕、扫帚、罐、瓶和箱子。
然而,除了沧歌,每个人都佩戴了诸如刀剑或斧头的东西。
此外,十字星又是什么?
没有人带十字星。
楚漪上前一步:
“菲珀露艾和我,炸毁。竹秋和榛,清理。白庶,修补。”
觞凉恍然大悟。
原来“拿刀”“拿十字星”是指肩上手帕的符号。
“好。”
辞谕继续吩咐:
“科洛尔,在我们开始整理伤痕地形的时候,你去继续制作混合物。”
这一番安排让觞凉既满意又满怀期待。
榆旻的人似乎有一套熟练的土地疗愈流程。
他们甚至用“伤痕地形”命名需要疗愈的土地。
这意味着或许他们已经在记忆碎片的理解和应对上有了很多的积累。
废墟上有风沙,巨大的宛如石质的藤蔓,还有材质不明的、似凝冻又似晶体的不规则团块。
它比凝冻坚硬,又比晶体不规则。
辞谕教他们使用水、火和幻光,辅以刀剑斧头,切割、钻凿、冲洗和锻打,让凝冻逐渐碎裂,裂解,融化。
最终成为淡蓝色、冰青色和苍白色的条索、清液与粉末。
而后,觞凉和榛拿着扫帚和簸箕上前。
清扫并分类。
楚漪和菲珀露艾则继续同辞谕一起清理。
偶尔,觞凉用眼角旁观他们的行为。
看上去也像在对战。
只不过,对战的对象是另一个人。
他们的对象是废墟残块。
但是,清理残块,也需要力量,能术,敏捷。
需要专攻,技巧,以及适时的躲避。
就此而言,一个熟练的战士也会是拆解废墟的好手。
“你们见过这种东西吗?”
榛轻轻地敲了敲那云团状的凝冻,问觞凉和沧歌。
觞凉摇头。
沧歌说:
“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但老人们让我们离得远一点。”
“这些是土地的记忆。”
科洛尔便说。
“土地上发生过很糟糕的事。虽然所有活着的存在物都死了,但土地自己还记得。这样的土地上就会生长出这种东西。它会保留住现场的惨状——但不会保留尸体。因为它只是想记住痛苦本身而已。”
觞凉感到惊讶。
这些是记忆。
那这些又是什么?
“那这个,也是记忆吗?”
觞凉指着那蓝色的水幻境以及幻境中高高低低的瀑布问、
“什么?”
科洛尔似乎有点迷茫。
“记、记忆碎片。”
觞凉也迷茫了。
科洛尔也看不见吗?
“啊,哦!记忆碎片!”
科洛尔恍然大悟。
“这些和我们要处理的伤痕地形不是一回事,竹秋。我们要处理的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记忆碎片只是幻影。老人家们管它们叫‘记忆碎片’,但和我们说的土地记忆不是一回事。”
沧歌皱起了眉。
榛则还在试图往觞凉指过地方向看。
很显然,他也看不到。
楚漪往这边看了一眼。
觞凉便捡起扫帚,继续清扫。
觞凉不想和科洛尔争论。
同时,觞凉明白过来。
或许,榆旻正在做的土地疗愈,和她想的记忆碎片探索,是完全相反的两回事。
所有凝冻都被清理掉之后,废墟便完整地暴露出来。
地下的石腔像管道。
也像砂光森林那种空心楼的地下版本。
也就是说……
这个地方,在毁灭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辞谕指挥大家继续清理。
敲碎板结的大土块,拔出苔藓状、厚茸茸的金属碎片。
而后,科洛尔负责把“混合物”倒在地上,填补在缝隙里。
沧歌需要更加精细地整理它们。
如同修复雕像或神殿柱子一般。
沧歌似乎很喜欢这项工作。
但觞凉看得出来。
沧歌也时不时地往那深蓝色的记忆碎片里瞥。
然而,直到任务结束,启动木纸鱼离开。
辞谕都没有发出任何与之相关的指令。
“你们不处理记忆碎片吗?”
楚漪问。
“没事。它们只是幻影,不具有能量。”
辞谕不眼前地解释。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伤痕地形整理好,以便之后在这里建雾灯井。雾灯井比幻影重要多了,孩子。有了雾灯井的保护,人们就可以回来居住,而不必再害怕神念。”
“那,如果有人,有人误闯记忆碎片。怎么办?”
觞凉急切地询问。
“那我们就在这里立个路牌。”
辞谕像是在开玩笑。
“好啦,孩子。没有人会误闯进去。因为很少有人能看见它们。”
觞凉欲言又止。
“但我们能看见!”
沧歌辩解。
“你们年纪还小。所以会受到影响。我小时候也能看到它们。淡淡的幻影,像水痕一样,对不?”
科洛尔笑着说。
“等你们长大了就看不见了。到那时候你们就会发现,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更脚踏实地的,更看得见、摸得着的。”
觞凉不再说话。
楚漪也沉默了。
沧歌张开嘴巴。
然而,今天的工作既漫长又辛苦。
她也累了。
回到营地后,楚漪悄悄地靠近觞凉和沧歌。
“不要灰心。鸥隐领主也看得到记忆碎片。”
“那她为什么自己不研究?”
沧歌问。
“她其实试着和记忆碎片打过交道。在她刚苏醒的时候。”
楚漪望着银白色的晨曦,
“但是现在,她只想打倒神念。”
觞凉还想再问点什么。
比如,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楚漪又跟着辞谕去汇报了。
觞凉回到床铺。
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那座恢弘的幻影遗迹。
深蓝色的光,高地接续的瀑布,从面前的废墟上方,一直蔓延到天边……
大地之上,只有它如此恢弘闪烁。
不,不止它。
还有一个方向也在闪烁。
觞凉不知道那是哪里。
天亮了。
觞凉走出帐幕。
望着纤阿城的白昼。
这里的高空中也有阶梯、楼群或堡垒——
或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