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的光将地上的人笼罩在一片蓝雾中,显得有些凄凉。
段忱抱着黎柯跪在地上,左手揽着他的肩,打着石膏的右手轻轻拭去黎柯脸上的灰尘。怀中人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定格在嘴边的笑容透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能看出一丝隐隐的解脱。
救护车到了,护士抬着担架跑过来,伸手要去接过黎柯,可是段忱却没有松手,他抱得更紧了,将人紧紧护在怀里,为他筑成一道坚固的堡垒,任谁都不能把人从他身边带走。
“先生,请松手,让我们来处理。”护士催促道。
段忱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黎柯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仿佛只是安详地睡着了。往日里的傲慢懒散不复存在,竟可以看到些许曾经童真可爱的模样。
“他说,他想回家。”段忱的声音微哑,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愿望,是跟我一起回家。”
护士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旁边的凌曜。凌曜凑上前,手搭在段忱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说:“段忱,先上车,去医院。”
段忱没有理会,他费力地把毫无生气的黎柯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揽着他的腰想站起来,膝盖却没撑住,瞬间又跪回原地。
“不去医院……”段忱说,“医院太冷清,他最喜欢热闹了……”
段忱也是刚刚大病初愈,身体比较虚弱,他右手打着石膏使不上力气,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凌曜伸手去扶,却被他躲开了,只见他眼睛通红,倔强地把黎柯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想要背起他。凌曜知道他的心情,也明白他的坚持,只好在一旁护着,好不容易才帮他成功将人背了起来。
段忱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背着一个比他还要高的黎柯,脚步有些虚晃,十分吃力,右手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托着黎柯的腰,弓着背咬着牙,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别怕,哥带回你家。”
黎柯的葬礼在三天后,那天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墓地在距离影渊不远的一座山上,地点是段忱选的,是个朝东面的山坡,是每天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能照到的地方。
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黎柯的名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文字。
来的人不多,葬礼也很简单,几束花摆在草地上,没有哀悼的哭喊,也没有煽情的念白,就这般静静的,随风远去。
吴逾明带来了一束糖果做的花束,轻轻放在墓碑旁边,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嘴边露出一丝苦笑:“说实话,当初第一次见你,我还以为你是个拿家里钱挥霍的纨绔子弟,是个不务正业的富二代。但后来,我发现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说着,吴逾明吸了吸鼻子,深呼吸:“可是现在,你救了我的命,救了许多人的命,所以,你是个‘英雄’。”
一旁的凌曜闻言,跟吴逾明说道:“我想,他听到你这样定义他,一定会很高兴。”
吴逾明抬头望着天空,沉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希望是吧,希望他能一直高兴下去,远离这个混乱的世界,生活得自在一些。”
这段短暂的友谊,在吴逾明心里印上了深刻的烙印,尽管他目前还不清楚黎柯、段忱、还有Black之间的联系,但他知道,是黎柯的解药救了自己的性命,不然的话,就算是提前通知了周陆游,他也不一定能在Alex手下全身而退。
终究是欠了他一命。
来悼念的人不算多,还包括许多锚点的店员,等人渐渐散了,段忱坐在墓碑前,把一束歪掉的花扶正,然后盯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人看了很久。
太阳东升西落,影子渐渐被拉长,段忱却始终都没有离开,一直守在那里,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曜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默不作声地陪着,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很是心疼,但凌曜知道,此刻的任何劝慰都是徒劳,既然段忱想坐在这里,那自己就安静地陪着他,无论多久。
“你知道吗,他小时候很瘦,比现在还要瘦。”段忱忽然开了口,声音轻柔地说道,“那时候他趴在我背上,真的像一只小猫。”
凌曜望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认真聆听。
“他从小就喜欢让我背着他在院子里跑,我们住的地方院子很大,跑得快的时候,他会咯咯地笑,整个庭院都是他的笑声。”段忱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嘴角上扬。
墓碑上照片里的黎柯也在笑,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一个浅浅的酒窝。
“后来他长大了,不让我背了,也总是不叫我‘哥哥’。我假装生气,说他没大没小,他却嬉皮笑脸地搂着我的脖子撒娇。”
段忱说着,露出些许落寞的神色:“再后来,我离开了他,就再没听过他喊我一次‘哥哥’。”
凌曜轻轻握住段忱的手,那双手依旧很凉,甚至有些冰冷,令他心疼。
“可他最后还是叫了你,不是吗?”凌曜道。
段忱低下头,嘴边扬起一丝苦笑,他闭上眼,表情充满悲伤与自责。凌曜的手指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叹息一声开口道:“他没有恨过你,只是从小的依赖骤然离开,有些不适应,所以故意用高傲的姿态面对你,这是他对自尊心的保护。不要自责,我想,他肯定不希望你因此而难过。”
草地上的花被山风吹了一整日,花瓣有的已经蔫了,边角卷起来,不再鲜亮。段忱慢慢睁开眼睛,琉璃般的眼珠蕴着盈盈水光,他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微笑着说:
“是啊,他其实,很善良。”
他顿了顿,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草地上继续道:“这孩子喜欢猫,小时候养了好几只,因为段洲猫毛过敏,就不让他在家里养猫了。他那时候总念叨着说,以后长大了,独立了,就要养很多猫,开一间宠物店。但后来,他见我喜欢喝咖啡,又说要开一家咖啡厅,让我每天都能喝到最好的咖啡,绝不收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