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脑袋懵懵胀胀的，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烟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难闻得要命。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头立刻开始又晕又疼，闭了会儿眼睛，等那阵眩晕散去才重新睁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放着他的手机，他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更不记得是谁把他送回来，只隐约记得自己喝了很多很多酒，后面的事，全断了片。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是上午九点四十分。凌曜发了会儿呆，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缓了一阵子，头还是疼，胃也不舒服，嘴里发苦，喉咙干痒刺痛。

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暗淡无光的脸，凌曜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这感觉令他回忆起熟悉的情节，好像昨晚也有谁泼了他一脸的水。

是……黎柯吗？

凌曜无奈地叹气，算了，随便吧。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出宿舍，宿舍楼里很安静，看来大家都已经投入工作了，只有自己还昏昏沉沉的。来到主楼，经过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训练场上也没有半个人影，凌曜这时才觉得奇怪，大家都去哪了？还是说，自己宿醉一场，醒来之后穿越了？

他疑惑地又走进办公大楼，刚进一楼，迎面碰上了赵思敏。她手里抱着一大摞档案盒，正从电梯里下来，看见凌曜，她笑着说：“你醒了？”

凌曜问：“今天有任务吗？影渊里怎么没人了？”

赵思敏道：“城西郊外昨夜发生了一起毒贩交火事件，警方清剿的时候发现少了几个重要嫌疑人，还有一批毒品，需要影渊协助排查弹道轨迹，分析毒品的去向。段指挥官带队所有男特工，一大早就走了，现在影渊里只剩女将在整理档案室，哦，对了，还有一个你。”

凌曜的眉头皱了一下：“都去了？”

“嗯，段指挥官说你身体不舒服，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赵思敏道，“可能也是想留你在这儿做接应吧。”

接应？凌曜最烦的就是这两个字，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有些刺痛。

“行动地点在哪儿？”凌曜问。

赵思敏道：“开发区新城，五号路和第六大道交口附近。”

凌曜没等她说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脑袋里乱糟糟的，心里更是一团乱麻。

快到开发区新城五号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几辆影渊的车子停在路边，其中一辆深灰色的A7，是段忱的。

这里有三栋新建的厂房，还没投入使用，铁门半开着，地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与标记线，弹壳落点用粉笔圈出来，一个一个画着白圈，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你看。

凌曜顺着通道往里走，拐过两个弯，和沿路遇见的同事们打了招呼，刚绕进一个开放的厂房，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段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旁边蹲着一个穿影渊作训服的人，凌曜不认识，应该是新来的特工，因为他胸前的编号是最近一批新人的号码。

这个新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作训服，正拿着尺子在地上测量着什么，段忱手里托着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皱，十分专注的样子。

“子弹落点在这里，角度大概十五度。”那个新人指着地上一个被粉笔圈出来的位置说，“根据这个角度推算，射击位置应该在西北方向的那栋楼，不超过三楼。”

段忱在平板上放大卫星图：“那栋楼的三楼有几个窗口？”

新人站起来，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三个，如果是我，我会选中间那个窗口，正对逃跑的通道。”

段忱点点头，也站起身，两人并肩，头靠得很近，一起看着平板上的卫星图在做分析。那个新人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段忱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新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凌曜站在门外看着两人配合默契的样子，牙咬得很紧，在那个新人抬起头四处寻找新的子弹落点时，目光越过段忱的肩膀，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凌曜。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挥挥手：“凌曜哥，你好，我叫刘柠，是上个月刚进影渊的。”

段忱听见他的话，猛地转过身，看到凌曜站在门口，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他头发没怎么打理，脸色也不太好，嘴唇发干，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

段忱问：“你怎么来了？”

凌曜没说话，他看了眼段忱，又看向那个新人，眼神中流露出并不十分友好的目光。刘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尺子，脸上挂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但又不知究竟是哪里不对，只能陪着笑随便找话题来缓解尴尬的气氛：

“凌曜哥，我们在测弹道轨迹。”刘柠晃了晃手里的尺子，语气里带着年轻人想要在前辈面前积极表现的热情，“段指挥官教了我好多，之前关于角度推算，我一直弄不明白，指挥官结合实际跟我讲了一遍，我就全懂了，真是太厉害了！”

凌曜看着刘柠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敬佩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影渊的时候也是这样，段忱说什么他都相信，教什么他都想学，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

那时的他，觉得段忱是神，是光，是他在这个世上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但是现在，他明白，再神的人，终究也是人，是会犯错，会欺骗，会将忠诚的信任崩塌，随时给你沉重一击的人。

“凌曜，你好些了吗？”段忱往前走了几步。

凌曜回过神，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门外，阳光落在穿着黑衣服的肩膀，有些微烫，令他很不舒服。他看着厂房里默契十足的两个人，冷着脸说了句：

“打扰了。”

然后便转过身，迈着匆忙的步子离开了这间厂房。段忱站在原地，看着凌曜消失的方向，微微皱眉，但也没有追上去。

新人刘柠懵懵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段指挥官？凌曜哥他怎么了……”

“没事。”段忱收回视线，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将平板上的卫星图缩小，“继续测量吧。”

凌曜的步子很急，橡胶鞋底踩过荒野的枯草，碾过干裂的砂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的脸色跟那些踩碎的草根一样，铁青，土灰。

吴逾明从旁边一栋厂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刚勘查的记录表正低头核对信息，差点撞在他身上，抬起头，见到凌曜那张冷冰冰的脸，不紧一怔。

“诶？你怎么来了？”吴逾明道，“段指挥官不是说你今天在宿舍休息，不参加行动吗？”

凌曜瞥了他一眼：“我休息够了。”

吴逾明觉得他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有些重，浑身上下的戾气更重，但他也没多问，只把自己手里的探测器递给凌曜：“来了正好，你也别闲着，干点儿活换换心情。去帮我扫这片区域，我记录一下。”

凌曜接过探测器开始扫描，他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眼睛盯着仪器上的数据，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想起刘柠和段忱并肩站在一起测量弹痕的样子，心里的烦闷愈发严重，情绪几乎徘徊在暴怒的边缘。

任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影渊的车陆续开回总局，凌曜专门挑了人最多的那辆，窝在最后一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听着周围的人在闲聊任务的情况，还有中午盒饭好不好吃，凌曜只觉得，这些话题与自己毫不相干，甚至连他们的声音都离自己越来越远。

回到影渊，大家纷纷去忙自己的事，主楼的走廊里有人在收拾装备，有人在讨论案情，有人在议论晚上去哪里吃饭，他穿过忙碌的人群，脸上依旧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