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从上方垂落瀑布样儿的黑丝,发尾却不及床单,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仿若初春新生的柳条嫩芽。晃了不知多久,被一只大手体贴地拢回去,用胸膛严严实实压在背后,之后悬在水面上的东西就成了红的、白的,水囊一样儿的两坨浑圆。
同样是初尝人事,但实操起来,郑清如才觉画本白看了。
那画本不知参考谁,反正晏弘不是这样儿的。
偏偏这样的情况,她想逃压根行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衣衫剥落,依次露出宽阔的臂膀,收窄的腰,块垒分明的腹部……忽明忽暗的光线为他平添一抹野性,肌理线条伴随呼吸起伏,彰显着十足的野性。
一个人坐在这儿等候的时候,还觉得这张梨花木床大的离谱,但当晏弘挤过来,却一下变得格外逼仄。甭说打滚,她错觉四面八方全是他,不管怎么挣扎,最后的结果总是落在他怀里。
郑清如实在没法了,一张汗水淋漓、发红发烫的小脸埋入臂弯,吭吭哧哧地呜咽。
闻声,晏弘俯身凑近,双指掐住她下巴,稍微用力将她的脸拯救出来,温柔询问:“再坚持会儿?”
“……多久。”郑清如闭了闭眼,眼尾滑落两行热泪。
“马上,马上了。”
晏弘承诺:“我去唤人烧水,你洗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这句话给了郑清如莫大的希望,艰难点头,气弱道:“好。”
长夜漫漫,房内烧着的碳火因为没人管自然而然就灭了,一堆烧得黢黑的残渣中,火星子闪闪烁烁。
窗户开着一条缝,郑清如仰头,视线被床幔蒙着一层也变得不真切,看天上月竟然发着血红的光泽,天上不见一点星子,颜色不似纯黑,更似什么浓郁的东西被困其中,让人莫名心悸,不敢多瞧。可那玩意儿却突然兴奋起来,颜色越发暗沉,整片天好像被拉长绷直的布料,严丝合缝地盖住这方天地。
郑清如思绪含混不清,接着连抬头的力气也没了,抓着晏弘的胳膊,哼哼唧唧地撒娇喊累。他却面对面抱着她,掌心完美扣住她的后脑勺,强把她的脸压在肩头,一声不吭。
郑清如呼吸不畅,又开始头晕目眩。
这次的症状显然更加严重,她被囚禁在他的胸膛里,听见他一个劲儿在耳畔低喃她的名字。
“清如。”
“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
“我们终于成亲了。”
“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哪怕生离死别也不能彻底分开我们,你也要牢牢记得这点,永远不能抛下我,好么。”
他口吻中带着能让人溺毙的柔情,却也透着不容逃脱的偏执,反复强调:“清如,我的妻。清如,我的,妻……”
实在磨人,也瘆人的很。
郑清如没了回应的力气,瘫软的烂泥一样赖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帘子内一会儿热似酷暑,一会儿冷似寒冬。
迷蒙之间,她听见外头有许多奇怪的动静,一时有小贩挑着物件吆喝叫卖,一时有人隔墙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琐碎小事争吵,一时又有人在外簌簌清扫,忽而一下什么动静都没了,窗外一缕日光照进屋内,火辣辣地洒在她眼皮上。
她眼珠轻微动了动,知觉逐渐随着意识恢复,四肢百骸都泛着酸。
尤其某处,滋味更是不可言说。
她挠了挠下巴的痒,拢着被子翻身打算继续睡。
门从外被推开,陆陆续续进来几人,放下洁面的物件便悄无声息啊地退出去了。郑清如无从发觉有人靠近,安稳合眼睡着。
高大的身影缓步到床榻边,挽起一侧帘子,撩开衣袍落座,一只温热的手肆无忌惮探入被子里,精准握住她,作恶似地颠了颠。
“呀——!!”郑清如受惊,低呼着猛然睁开眼。
待看清身边坐着的人,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似嗔似怨地嗫嚅:“你作甚!?”
晏弘莞尔一笑:“不这么叫你,你能起来?”
“……”到底是成婚第一日,纵使公婆不在,郑清如也不好赖床。
等下洗漱完了,吃过早饭,两人要置办东西一起去祭拜祖宗,然后上山到灵源寺拜神仙,求神仙保佑夫妻恩爱和谐,白头到老早生贵子,为表心诚,还得诵经抄写经文,一来一回便要四五个时辰。
这些一想,今儿有一大箩筐事等着干呢,确实不该再睡下去了。
郑清如难得这么有行动力,结果刚翻身起来腰便狠狠酸疼了下,刺得她险些重新倒回去。
晏弘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手心手背交叠在小腹处,牢牢抱住了,哄说:“不急不急,把你叫醒是有件要紧事要与你说,并非催你起床。”
郑清如一下扑了个满怀,鼻端满是晏弘身上被日光烘晒过后的熨帖味道。她放松身体,依赖地倒在他怀中,嗯声:“你说。”
“昨日我外出,听人说,住在隔壁的那户人家的主君不知惹了哪位贵人,总之,一夜之间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只许进不许出,好事围观的百姓也被逮了几人送去官府查办,现下更无人知晓那头是什么情况了。你与他家大娘子交情深,但这个节骨眼上,越亲便越要避一避。”
晏弘叮嘱:“千万莫要因为担忧,冲动行事。”
“……?”这话倒叫郑清如不懂了。
他们昨儿才成亲,住的地方又荒僻,哪来的邻居?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郑清如方发觉不对。
晏弘的穿着打扮很不一样,与他们在灵源寺重逢时的华丽装束更像,甚至比那时候更甚。一袭宝石蓝的长袍,腰间系着的带子上镶嵌了一圈儿的珠宝,悬挂着香囊和玉佩,墨发竖起,插着一支与这身装束格格不入的简朴木簪,很显然是她的手艺。
从掀开的一侧帘子望出去,整间卧房简直大到夸张,堪比她家院子的两倍。放眼所及之处的摆设无一不豪华,连床榻边的小几上那盏漱口用的碗盏也是玉石的。
郑清如一晃神,竟有种置身世外桃源的错觉。
但脑袋却有自主意识般,立时涌入许多画面。
原来,距离他们成亲已然过去了两个多年头,第一年夏,因着朝廷大兴海贸,晏弘毅然决然拜别双亲,离开皇城,前往湖州地界做起海上生意。不多久名声便打出去了,他更是靠着出海贩卖皮货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于是大手一挥,购入了一座大宅子。
如今又到一年炎炎夏日,晏弘生意越发忙碌,天不亮便要去码头盯梢,但不论发生甚么情况,他总要挤出一到两个时辰回家陪她小憩或用饭,聊聊天。
起先郑清如仅打算与晏弘相敬如宾,岂料相处一久,见识到他的好,心中已动了真情。
再者,放眼世间,像晏弘一样体贴入微至此的郎君少之又少。
郑清如并非贪婪之人,她承他的真情,同样也想做些什么,所以跟着晏弘读书习字,又跟着师爷看账管家,尽全力将事务打点顺当。
掌握家中这点事后,她总算能腾出点空闲,便以晏弘的名义在巷口开了一家簪子铺。她与隔壁的卢大娘子便在此结缘。
卢娘子的夫君在军中当差,官职不高,却是个很踏实过日子的人。军中忙碌,少见他回来,体谅卢娘子一人太寂寞,男子便多多往家中寄银钱,让她只管去挥霍,能换个高兴便值当。
卢娘子也是穷苦人出身,物欲不高,唯爱热闹。
索性拿着夫君给的银钱,宴请姐妹们到家中吃酒玩乐,自然也请了郑清如。那夜郑清如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还是身旁的婢女去请晏弘接的人。
细细算来,过去不到三日光景,怎么一切就翻天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