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如面色急切,问:“那你可有听说,具体是因为什么事?”
“不知。那儿被官爷围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没人敢过去凑热闹。”
晏弘轻抚她后背,宽慰道:“你别急。我整日在外走动,认识的人多,多方打听打听,总能有消息的。”
郑清如切切叮嘱:“你也要小心,别被有心之人拿住了把柄。”
晏弘捏了捏她的手,回以温柔的笑容:“嗯。”
因这桩突如其来的变故,郑清如了无睡意,换人进来伺候洗漱。时辰不早,晏弘还要去盯铺子的进货情况,又是一整个白日不能在家,只能承诺晚间归家陪她用饭、歇息。
郑清如已然习惯他早出晚归的作息,怎会真计较这片刻的陪伴。
她一如既往送他出家门,回房净手用过早饭,惯例叫掌柜的来家中汇报。
难得簪子铺无事,她得空练会儿字,满脑子却都是隔壁卢娘子家的变故,心乱如麻,抄佛经的时候写错好几处。她自知犯了忌讳,赶紧向天拜一拜,低念“阿弥陀佛”,唤贴身婢女封芳上前。
低垂的纱帘被撩开,封芳走近,屈膝行礼:“娘子有何吩咐。”
“我有点儿馋周记的蜜饯果子了,辛苦你拿着去买些。”顿了一顿,又说:“多向账房先生支点,余下的,你自个儿留做私房钱。”
封芳眼珠一转,明白了娘子的真正意思,领命而去。
-
这一下午过得很快。
搬来这边一年多,作为主人的郑清如迟迟没有熟悉这边的风土人情,更甭提下人们了。
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晏弘结交的人背后关系网错综复杂,哪一个都不能轻易开罪,因而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由她亲自裁决,以免不小心让上门的客人看去了乐子,或惹出祸端。
郑清如聪慧,没多久就学会了认字管账,处理事情也是雷霆手段,相较皇城那些自小教育的骨女们毫不逊色。夫妻俩各有各的忙,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也分工明确。
待郑清如一头扎进账本里,再回神,发现外头已然黑了天。
她揉了揉酸涩的臂膀,就近唤来一个婢女,问:“封芳还没回?”
婢女年纪小,被张嬷嬷安排一直守在娘子的身边干点清闲活儿,譬如及时的添茶、扇风、研墨,寸步不离的跟着娘子,自然不清楚封芳的去向。
郑清如:“你去前门问问。”
“……”小婢女牢记张嬷嬷交代的事,不管发生什么,哪怕天上下刀子都不能离开娘子身旁一寸。但归根结底,娘子才是她真正的主子,所以犹豫一息,她还是领命而去。
查了一下午的账,郑清如眼睛累得很,看远处的东西甚至会出现重影。她教人撤下桌面的物什,拖着疲倦的身体躺在摇椅上休息片刻,迟迟不见女婢和封芳回来,便披上衣裳出去寻人。
这座宅子的先主人曾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因遭逢战乱不得不变卖产业,携家眷逃亡。之后战乱平息,却没再见他们归来,宅子几经转卖,最终到了晏弘的手里。
这座宅子实在大的离谱,单一个院子便有农溪村这么大,各处房屋更是比郑清如在娘家时候见过的那些富商更气派,乍看上去像官老爷住的地方。
郑清如起先还怕住在这儿,一个不小心,会犯贵人们的忌讳,直到后来真有贵人登门,找晏弘吃酒,并未见介怀,她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只不过,入夜之后,郑清如从不单独在院子里走动,总觉得四面八方黑黢黢的骇人,仿佛暗角藏着个什么污糟玩意儿,正在蠢蠢欲动。她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鬼神,且她年幼时失足落水险些没命,好不容易救回来,又失去了一段记忆。
按照灵源寺主持的说法,这便是冲撞了什么。
郑清如听见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叫唤,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加快脚步。
可夜间双目视物本就不清楚,偏偏院子大,路又绕,七扭八拐的几个弯儿过去,她便丢失方向了,跌跌撞撞不知道走进哪间院子。
万幸远远瞧见其中一间位置偏僻的卧房亮着灯,想来应该是仆从们居住的地方,郑清如不知道里头是女娘还是男子,干脆从廊后绕过去先看一看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求助。
隔着几十步开外,不近不远的地方,里头忽而传来一声低斥:“疯了吧你!?”
听声儿又细又尖,竟是个年轻女娘。
郑清如以为是仆从之间的争执,正要过去瞧瞧,路过廊柱,忽而看见个面熟的人守在外头。
是郭洮。
他乃行伍出身,走南闯北见识的人多了,什么方言都听得懂也说得来,尤其一腔正宗官话,所以晏弘不管去哪儿都得带着他。
现如今,晏弘允他插手家中大部分的产业,他办事靠谱,担得起二把手的名头。
既然他在这儿,那屋里的另外一人……?
郑清如很想相信晏弘,但探究的种子一旦埋下,后续便不受控制了。
入夜之后他与一女娘在偏僻小院相见,且让最信任的郭洮在外守着,对方的语气如此激动,丝毫不见畏惧,那必然是个地位上与他平起平坐之人。可这样的人,她从未听他提及过。
郑清如不明觉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都掐出一把细汗。她隐身入长廊的阴影中,放轻放慢脚步,从避开郭洮的另外一侧,挪到卧房后方,且小心避开有窗透光的地方,紧贴着墙壁窥听。
里头的争执声一下子变得明显。
“……你的事与我不相干,你在外干什么我素来也不关心,就算找十个二十个外室我也管不着,但现下事情已闹到我兄长眼皮子底下了,我便不能不管……纵使你有通天的能耐,诱杀良民并诓骗良家女做外室这事,一旦捅到圣人跟前儿,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你……”
闻言,立在窗边那道高挑身影晃了下,不屑哼声:“一介商贾,不依律法买卖、交税,被当差的发现,定了罪,杀便杀了,怎么这样的事也要算到我的头上来?”
那女娘气得倒退两步,扶着桌沿堪堪站稳,指着他的手忍不住颤抖,“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道理,你能不懂?”
“当差的定是发现你对人家未婚妻的心思,动了攀附的念头,这才替你扫平了拦路虎,否则哪有你冒名顶替身份的机会?堂堂一个大将军,竟贪色至此,传出去定会激起民愤,难道圣人还会保你?”
“哪又如何。”
他轻扯嘴角,满是讥讽,“区区一件小事,你莫不是以为我会害怕?既然一年前我敢带着她前来赴任,便意味着我压根没想藏。待完成公事,回去寻个合适的日子,我自然要抬她进门。你若为此专程来一趟,恐怕是要跑空了,纳妾一事,我并不觉得非要你点头才成。”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方没再讲话。
屋内暂时安静了片刻。
天色暗沉,浓得仿若泼了墨,细瞧看得出翻滚的云层,几道亮光从缝隙中乍现,伴随轰隆一声,一场暴雨突如其来。混杂着夏日的闷热,丝毫不见凉爽,反而让人浑身湿黏,心情愈发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