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冕也喝了点酒,姜燧帮忙把几个神志不清的人搬上滕云的车,又给他叫个代驾,自己则准备开车送阿粲回去,但车门一开,阿粲还没走过来,段冕先往这边来了。姜燧拦了拦,“你的代驾已经到了。”
段冕侧身:“阿粲,你的车快到了。”
阿粲迷迷糊糊:“啊?”
段冕:“车牌P5991黑色那辆。”
阿粲“哦”了声,嘀咕着“这号摇的不赖,和你的车蛮像呢。”便听话朝那边去了。
段冕看着姜燧。
姜燧:“……上车。”
TWG基地还没搬,姜燧路上连着被几个红灯拦了拦,到地方时已经没人了。他开了车门锁,对段冕说:“到了。”
段冕开门,弯腰出去一半,发现姜燧没有下车的意思,才想起他们到这里就该分道扬镳了。
段冕又坐了回来,用力合上了车门。
姜燧转头:“醉了?才喝了几杯就走不动道了?”
段冕看着他:“我很清醒。”
姜燧敷衍地半开窗,让晚风进来一些:“嗯对,清醒,麻烦过会想吐别吐我车里。”
他额前的碎发被吹动,有些扎眼,被他一把撩起,露出光洁的额上一颗小痣,段冕透过后视镜看着,短暂出神。
姜燧和他隔着镜子对视,食指动了动,忽然想抽支烟。
但他平时吸烟不凶,车上没有放烟的习惯,只得作罢,无事可做,就该轮到处理赖在他车上不走的这个人了。
可不等他逐客,段冕像是先感觉到了什么,先道:“我还醒着,只是还想当面和你说句话。”
“姜燧,你要退役了,打算读大学吗?”
姜燧说:“嗯,A大,在北边呢。”
段冕又沉默了一会儿:“是挺远,不过那里风景很好,我正想以后常去旅游。”
姜燧:“你哪有时间。”
比赛一个接一个,训练一年到头都不能歇,何况是TWG,冠军不是梦里打来的,敢放松就要做好输的狗血淋头的准备。每天电脑前十四小时家常便饭,十二小时以下已经罪大恶极,除非准备退役了,否则哪能容人松松散散呆在基地里。
段冕又道:“可我很想你。”
他说完,不等姜燧反应,紧接着一大串:“就算我们不再见了,这话以后别人可能会当玩笑提,要是让他们传给你总显得矫情,所以就由我先说了。”
姜燧从镜子里看去。段冕眼神清明沉静,似乎因为那双眼睛,他整个人的棱角都缓和下来。这个人的脸真是太有蛊惑性了,姜燧暗道。
段冕打游戏时也爆粗口,而且因为自己长期状态比较好,所以不太能理解队友或对手的一些迷惑操作,真上头时连带队友在内一共九个人——偶尔甚至捎带他自己一起喷。听说这半年话少了些,不过有一次比赛kk团战梦游,他1v3的间隙照样在频道里问号伺候。
当年六六状态差,姜燧的青训生涯是当半个替补半个首发使的。当然没少挨骂,有时候能据理力争骂回去,但大多时候他吃亏在经验少上,只能闷头听训。
按兆铿的话说,受不了就走,战区的红药都哄不回家,哪来的闲功夫好话哄人留下。
但不打游戏,能看得到他的脸时,他做什么都带着股子春风化雨的感觉。
这感觉或许不是空穴来风,姜燧回想了一下,其实相对其他,离开TWG后他记忆最深的反倒是那时候深夜多训练了两小时,椅子突然被踢了一脚,回头看,段冕困得眼睛只能睁开一半,睡眼惺忪地打量着他:“我还以为基地闹鬼了,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准备投胎?”然后溜达着去热杯牛奶,要是上来姜燧还没走,就再踢一脚,把牛奶塞给他押着人回去睡觉。
残局他应该会帮忙打的。总之姜燧打一半被送回房间睡觉好几次,第二天上线也没被扣过人品值。
本质上来说,他脾气不坏。让半年前的姜燧说,甚至会说段冕脾气好得很。
“那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回不回TWG呢?”姜燧说,话是不知不觉间出口的,反应过来就觉得牙酸,活像闹脾气的小学生和朋友闹完别扭怕掉面子不肯主动认错,所以指望对面给他个台阶。
姜燧今晚真没喝酒,但他真恨不得自己喝了,酒女菜就菜吧,他也认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以后战区对喷别人骂他小学生他该怎么反驳。
如今只能祈祷他声音小,段冕没听到。
“呵。”段冕低笑一声。
他听到了。
姜燧尴尬得半边脸都是木的,冷着脸换挡:“你到底下不下车?我要走了。”
身后车门打开又合上,姜燧长舒一口气,心底却陡然感觉有些失望,复杂的情绪翻腾一瞬,又被压下去。他脚踩上油门,准备拐弯出去。旁边玻璃却被敲了下。
转头,段冕屈起的指关节还贴在车窗上,正弯腰,笑眼透过半降的车窗看着他。
“对不起。你可以再等我说一句话吗?”
夏日的晚风温度适宜,难怪古往今来有那么多人喜欢晚上爬山看星星。
段冕眼睛折射着星点路灯的光芒,道:“我知道以你的优秀,无论走哪条路,读书、工作或者其他,你都会活得开心。可赛场上,奖杯、金彩、胜利都在等你。”
“这条路同样有无限风光,你选择了它,如今要因为苦难和坎坷放弃它吗?那是错过了它。”
“我能代表TWG再次邀请你回到王冠联赛吗?为了热爱,为了胜利。”段冕食指收回,握拳在窗外。
车窗降得更低,露出姜燧大半的脸:“我确实迷茫过,在想继续走下去会不会还是像过去一年一样浪费青春。但我想退出不是为了及时止损。坚持不是损失,没有意义的强留才是。PL合同到期的时候我在想,我以后在哪里立足呢?”
“段冕,我可能没有和你说过,当初TWG如果不要我,我可能也不会再打联赛了。从一开始,我就想和你一起打联赛。”
“所以在联赛,我的热爱是由你和王冠组成的,少一个都算瘸腿。现在……事情太繁杂,但如果离开TWG,我真不知道我该留在哪里。”
“半年前你要我走,我选了年份最少条件也差的PL,确实是存的早点结束早点退役离开的心思。但PL合约到期,TWG连个信都没有,也够让人心寒的。”
——
段冕大概知道,姜燧游戏技术虽然好,但早先根本没有打电竞的想法,真正想入行是为了他。
刚满十八的姜燧心思简单直白,刚开始那段时间操作还没培养成熟的时候只偶尔和几个首发一起打训练赛,其他时候依旧在给青训生的训练室待着。
接触少,他又慢热,和首发几个人自然熟络得很慢,然而有一个例外。
段冕从小厨房回来老是会碰到姜燧。
肩膀还没变得宽阔的少年眼神一股犟劲,看着他,“你到底敢不敢和我上冠军道?”
段冕手里捧着杯不知道拿什么水果祸害出来的奶昔,本来就是训练闷了搞点神奇食物当乐子,现在发现还有个更有趣的,自然从善如流地带他到一边坐下。
他顺手拿个纸杯把奶昔慷慨地分给姜燧一半,姜燧一口闷……半口……吐了。
段冕客客气气地把自己手里的奶昔放到他手边:“别喝太急了,不够还有。”
姜燧:“……“
他注意力被转移:“这是什么东西?”
段冕笑容可掬:“我叫它西瓜青柠百香果摇摇可乐奶。”
姜燧打开手机搜了搜,大概是确定这玩意儿喝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
姜燧看着那杯颜色诡谲的饮品,心一横,举杯一饮而尽。
段冕哑然,这一口喝下去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吞吴之志。要是姜燧提什么他在拒绝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但姜燧说“冠军道单挑”的时候段冕还是犹豫了。
他面露难色,温声开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有这么大的执念……”他想起一切的根源在于婚宴上他输掉之后姜源就被常鸣锐娶走,灵光一现,“总之现在赢了我你姐也不会和你姐夫离了,听话,你姐夫知道你后悔肯定又要和你姐闹。”
“不是这个。”姜燧否了他的脑洞,“我想和你打个赌。”
“什么?”
姜燧眨眨眼,诚实道:“我要是单挑赢了你,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眼睛一弯,神情狡黠,一看就是君子等了几年来报仇的:“要是我赢了,你退役后去高考。”
这真是比赢了后让姜源常明锐重新结婚还荒谬。
段冕气笑了。
“小孩子家家的赌什么赌。兆铿没给你上思想教育课?不赌!”
姜燧急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你得答应我。要是我输了要求随便你提!我封号也行!”
话音刚落,姜燧便见段冕回过头来,十分正直地屈指弹他的脑门,“还赌?还随便提?还封号?我让你给我白打三十年工你敢答应吗?臭小孩,以后每天训练结束加一节四十五分钟的思想教育课——我亲自上!”
——
姜燧是为了段冕来王冠联赛的,他从来没有掩饰。可惜时间最擅长的就是辜负真心。
段冕只觉得心脏刺痛,抵着车窗的拳却依旧稳稳当当。
姜燧注视回去,良久,笑了下,却是如释重负的样子:“这一次不是为了你,我同意了。”
同样伸手握拳,伸出窗户和他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