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的“暖池”修建，进展得比预想中慢。

地脉节点选在永烬城西侧一处废弃的旧殿遗址下。那地方原本有口枯竭的灵泉眼，虽说干了好些年，可底下泉脉的走向还在。但麻烦就麻烦在，熔心石的属性和这泉脉相冲。

熔心石赤红滚烫，甫一放入凿好的凹槽，滋滋的白气就冲天而起。池底镌刻的转换阵法亮起幽绿的光，勉强将那股热气兜住，可边缘处还是不断有裂纹蔓延。

万氿飘在池边上空，银发松松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蒸腾的气流微微拂动。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依旧透着点病弱的瓷白。这会儿，他垂着眼，指挥阿弃、小石头与鬼匠们填补阵法裂隙。

池子的建造磕磕绊绊，总算在几日后有了雏形。池水是诡异的暗红色，面上浮着一层稀薄的雾气，底下刺骨的阴寒与炽热交织冲撞，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万氿亲自下池试验，泡了不到半柱香，疼是稍缓了些，但出来时魂体直打晃，冷热交替激得他眼前发黑，伏在池边干呕了半天，吐出几口黑血。

“不成，”他缓过气，对一脸担忧的司徒让说，“这池子，寻常鬼魂受不住，得改。”

怎么改？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鬼王殿里尘封的典籍被翻了出来，那些记载着古老阵法的卷轴铺满了暖阁的地面。鬼域昼夜颠倒，他便在夜里飘去工地，看工匠们调整阵法，更换池壁石材，白天就蜷在暖阁的软榻上，就着昏黄的灯笼光，一页页地翻看、推演。腹疼得厉害，他就蜷得更紧些，额头顶着膝盖，手指死死抠着榻沿，等那一阵绞拧过去，再慢慢直起身，继续看。

暖池改良了五六版，池水终于稳定下来，水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触手微温，寒意与热气达成了脆弱的平衡。万氿又试了一次，这回泡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虽然还是虚，但至少没吐血，小腹的灼痛也明显消退了一点点。

“可以了，”他裹着厚毯子，对司徒让说，“让魂体不稳的崽子们轮着来泡，每次不得超过……嗯，就按半炷香算。阿让你盯着点，有不适立刻停下。”

“那主上您……”

“我用原来的灵泉就好，”万氿打断他，笑了笑，“新造的暖池，先给崽子们用。”

司徒让自然知道他更需要止痛，但他不想用，自己也不便强求他去做。他飘到万氿身边，低声问：“主上，那……现在您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嗯，”万氿应了一声，却转身朝城外飘去，“先去城外的田地看看。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新开垦的田地出了点问题，我去瞧瞧。”

“主上……”司徒让颇为无奈地唤。

“就去看一眼，”万氿回头，弯了弯眉眼，“阿让，你回去处理政务吧，这几天辛苦你了，不必一直跟着我。”

司徒让不放心，但也知道他如此说，便是要独自去瞧瞧，只得满眼忧虑地目送万氿飘出城。

城外新开垦的田地土质贫瘠，种下去的苗蔫头耷脑。万氿飘到田埂上，听鬼魂们诉苦，说这块土地太寒，种子不肯发。他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探进冰冷的土里，指尖溢出一缕阴鬼气，渗进去，缓慢游走。

“这里，往下再挖一挖，”他收回手，对身侧的老鬼说，“我让城里调两车冢城的土过来，掺进去。”

老鬼千恩万谢，万氿摆摆手，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又晃，他赶紧用手撑住膝盖。跟来的小阿骨立刻凑到他腿边，发出“咕噜”的焦急声响。万氿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阿骨光溜溜的头顶：“我没事，阿骨。”

他直起身，慢慢飘向下一处。

去了净魂桥，去了秽灵荒林，去了冢城，去了鬼域边缘的荒村，又飘回永烬城最热闹的市集，听贩夫走卒闲聊，偶尔插一两句话，问收成，问市价，问鬼米够不够吃，问有没有什么困难。

回到鬼王殿时，天色似乎比往常稍亮了些。

万氿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天”是阴界特有的景象，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厚重的流动的灰黑色阴云。那云层本身是阴界法则的显化，是保护三界平衡的屏障。千百年来，它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但万氿总觉得那云层流动的速度有些不对劲。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皱皱眉，仔细看去。云层依然灰黑，依然厚重，看不出什么具体变化。

司徒让得知他“微服私访”归来，立马赶到殿外来接，就见万氿停在殿门口，仰着头，眉头微微蹙着。

“主上？”

“阿让，”万氿唤他，却依旧仰着头，“你觉得……天是不是像有东西要往下漏？”

司徒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永恒不变的灰黑：“主上多虑了。阴界苍穹有禁制护持，从未有过异动。”

“也是。”万氿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小腹，“基石”隐隐躁动，连带着他的魂体也有些不稳。

许是自己太虚弱，感知出了错。他这么告诉自己，却还是暗中传讯给烨烬和姬斓，措辞委婉，只问他们境内近日有无异常天候。

烨烬的回讯简洁：“魔域天穹，流光乱窜，但暂未察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