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在阴气缭绕的道上穿行,鬼域特有的幽绿微光透过轿帘缝隙渗进来。
万氿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怀里抱着小阿骨,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头骨,另一只手勾住帘边,轻轻掀开一条缝。
“阿让。”他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
司徒让立刻侧过头:“主上,醒了?不舒服吗?”
“还好,”万氿弯了弯嘴角,“就是……好像听到些风声。”
司徒让暗自攥紧拳:“主上指的是?”
“别装傻,”万氿轻笑一声,“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魔域的守卫和侍从看我的眼神都不对,还有那些窃窃私语。我虽虚弱,但耳朵还没聋。”
司徒让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魔域……近来是有一些荒谬的传言。”
“说来听听。”万氿简短地命令。
“说魔王将您囚在寝殿……”
“嗯。”
“说魔王对您……有不轨之心。”
“嗯。”
“说您留在魔域是自愿的,因为……”司徒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因为您……爱慕魔王,甘愿被‘金屋藏娇’。”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然后,万氿猛地往后一瘫,整个身体陷进软垫里,银发铺散开来。他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完蛋了。”
司徒让:“……?”
“我就知道……就不该在外留宿。我的一世英名啊,全毁了!以后我就算疼死在永烬城的暖阁里,也绝对不去别人的地盘上养病!”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弓起身,一只手猛地按住上腹。
司徒让神色一凛:“主上!可是小腹痛?”
“不……”万氿咬着牙闭上眼,额角渗出冷汗,“是被气的……气到胃疼……”
一想到魔域那些离谱的流言,想到以后可能还要和烨烬见面,还要维系三域关系,他就觉得眼前发黑。
“主上息怒。流言而已,属下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万氿苦笑,“去魔域一个个封口?那更坐实了我和他……算了,让他们传吧,传一阵子自然就淡了。只是……”
他睁开眼,望向轿帘外逐渐清晰的永烬城轮廓,那座他视为家园的城池正亮着温暖的灯火。
“只是以后再见到烨烬,那得多尴尬啊……”万氿摇摇头,“不想了,先回家。”
回到永烬城鬼王寝殿,司徒让和霍三娘亲自将万氿安顿好。蚀痕剜除后留下的开放性创面仍在缓慢渗着黑血,但好在没有感染的迹象。霍三娘熬了安魂汤药,盯着万氿喝下后才忧心忡忡地退下,又特意吩咐那两个医疗小组的小鬼在外间随时待命。
小阿骨被放在枕边,万氿侧躺着,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小骨手上,很快就陷入了昏睡。
但安稳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几乎要将内脏搅碎的剧痛再次袭来,万氿在睡梦中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
小阿骨被惊醒,发出焦急的“咕噜”声,小小的骨手碰了碰万氿的脸颊。
万氿勉强睁开眼,对小阿骨挤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老毛病……”话音未落,他蓦地弓起身,黑血从嘴角渗出,滴落在白色的寝衣上,晕开触目惊心的暗色。
外间守夜的阿弃听到动静,慌忙飘进来:“主……主上!我去叫霍大人和司徒大人!”
“别……”万氿想阻止,但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鬼王寝殿,灯火通明。
霍三娘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检查万氿的状况,司徒让沉着脸迅速安排医疗小组准备止痛符和温养魂体的药液。
“石头的反噬又加剧了,”霍三娘的手指在万氿小腹上方悬停,眉头紧锁,“主上剜除蚀痕后的魂体太虚,压不住这石头块的躁动了。来,先把这个喝了。”
她扶起万氿,将一碗温热的药汤小心喂下。药液里加了鬼域特有的安魂草,但对“基石”反噬的疼痛效果有限。
万氿浑身被冷汗浸透,银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恍惚间,身体似乎还记得另一种感觉。
温暖。包裹全身的温暖。
浸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泉水里,每一寸肌肤都被轻柔地托住,灼痛被那温暖缓缓化开,痉挛在热意中逐渐松弛。
魔焱池……他在那里泡了一次,身体便记住了那种被温暖浸润的短暂舒缓的滋味。
“池子……”万氿无意识地呢喃。
霍三娘动作一顿,司徒让的眼神暗了暗,轻声问:“主上是想去魔域吗?”
听到“魔域”二字,万氿猛地清醒过来。脑子里回放他方才说的话,顿时感到一阵羞耻。他闭了闭眼,强行将对温暖的渴望压下去,摇摇头:“不……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