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让连书四信，遣鬼吏分送冢城、秽灵荒林与断念川的净魂桥。最后一封，则不着痕迹地置于永烬城“鬼”声最鼎沸的酒馆之中。
他未调动一丝阴鬼气，也未使用传讯玉符，仅以手边批阅卷宗的笔，在四张最寻常的白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寥寥几字：“主上疼痛难眠，思见月容。”
做完这些，司徒让便立即将卷宗搬至鬼王殿暖阁，紧接着半刻不停地前往鬼王寝殿。
他到时，万氿刚喝完药，精神看起来不大好，放下药碗就要往绒被里缩。司徒让见状凑到近前，拱手作揖：“主上，属下想与您共处一室。”
“噗——！”碰巧前来取药碗的霍三娘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一个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司徒让这回倒是没羞没臊，语气坚定，再度开口请示：“属下想与您共处一室，请主上成全。”
霍三娘悄么声儿飘到一边，选取了个最佳观众席位。
万氿眨了好几下眼，像是没睡醒一般，有些不解地问：“阿让此话何意？”
“属下已将卷宗搬到鬼王殿暖阁，烦请主上移驾暖阁，属下在批阅卷宗时，方便请示主上。”
“嗯……”万氿似乎清醒了许多，沉吟片刻，说，“拿到寝殿批阅不是更方便？”
霍三娘听了一会儿，忽地猜到司徒让的意图，便飘上前帮着说话：“主上，我等不便常待在您的寝殿，暖阁倒是没有这些顾忌。”
“哦，”万氿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阿让，你是不是批卷宗批烦了，想让我陪你呀？”
司徒让明显一怔，他想说能替主上分忧是他的荣幸，怎么会烦呢？让主上移驾暖阁，不过是为了届时能让主上看到很多很多的“月亮”啊。寝殿所处位置僻静，而鬼王正殿前建有广场，视野开阔，二层又是由露台改造，更方便观赏。再者，他与主上共处一室，既可在主上身体虚弱的这段时日多加照看，又可避免消息透露，无法给主上带来惊喜。
可这些他现在都不能同他讲，他还没能变出“月亮”给他看。
“是，属下想让主上陪着。”
“好，”万氿说着就要下床，“那就过去住吧。”
霍三娘见他穿着单薄的里衣就要往出飘，惊得差点蹿到棚顶。她飞快地抱出来一床软和的锦被，严严实实地将万氿从肩膀裹到脚，裹得像个大蚕蛹，只露出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婆婆……”万氿有些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
裹得如此厚，他都怕离地的双脚被硬生生拖得落了地。
只是他嘴上虽那般说着，一出殿门，却仍被阴风刺得微微一颤。从殿门到轿辇不过短短一段路，那风吹在身上，竟让他觉得像有小刀子在刮。
可万氿仍在阴风里多待了一小会儿。
天空依旧像一块乌了巴突的布，半点光都透不下来。他微微仰着头，眼神空茫地望着那片虚无，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阴冷的寒气钻入肺腑，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默然飘入轿中。
自此，他便与司徒让一同住进了暖阁。名义上是共处一室，实则司徒让始终打着地铺。万氿倦极了或疼得狠了便睡下，醒来时总有司徒让在一旁陪着说话，心情倒是比先前松快了许多。
而“主上思见月”的消息，吹得比阴风还快。几乎一夜之间，永烬城的万千魂灵便都知晓他们那位深居简出的主上，想看一看月亮。
永烬城的街巷里，原本就挂着不少萤石做的灯笼，昏黄的光芒映照着黑沉沉的街道。
“主上思见月”的消息一出，鬼魂们立即自发地收集起各种萤石与发光藤条。
“主上想看月亮，咱们阴界没有，那就给主上造一个！”
“对！造一个最大最亮的月亮，让主上不管在哪里，都能看到！”
一群小鬼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折着纸，再小心翼翼地用糨糊粘起来。手脚麻利的鬼魂用长长的杆子，把那些刚做好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小月亮”悬挂在自家的屋檐下、窗棂边，或者街角的树枝上。
鬼王殿前广场更是聚集了众多鬼影，一群鬼匠将收集来的萤石打磨成圆形，又用发光藤条编织成一个巨大的框架，把萤石镶嵌在里面。框架的中心，他们还嵌入了一块巨大的白玉，白玉发出的清辉透过萤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远远看去，真的像是一轮皎洁的月亮。
“再加一点萤石，这边的光太暗了。”
“藤条再加固一下，别让月亮掉下来。”
“白玉的光芒再调柔和点，太亮了会刺到主上的眼睛。”
很快，永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点缀起星星点点的光晕。城里像过节一般热闹起来，但声音却压得很小，唯恐吵到暖阁里休息的那位。
司徒让自然知晓这一切，他一边瞒着万氿，一边派鬼将暗中统筹，确保不会影响到鬼域的正常秩序，又不给参与“造月”的鬼魂们带来负担。
而另一边的冢城，姬饶得到消息后，立刻开始大张旗鼓地行动。
“兄弟们！老大想看月亮！咱们冢城也要给老大造月亮！而且要造一个比永烬城更大的月亮！”
俗话说兵随将令，冢城的鬼魂都是些热血沸腾的家伙，一听是主上的愿望，立刻响应：“好！听城主的！给主上造最大的月亮！”
说干就干，他们将蕴含着能量的废弃武器细细熔铸打磨，制成带着肃杀之气的“月亮”，悬挂在冢城巍峨的城楼上。姬饶又亲自带队，在城外的荒地用无数无法作为他用的晶石，拼凑出一个熠熠生辉的“月亮”，确保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冢城，都能一眼看到。
“老大要是看到咱们冢城的月亮，肯定会很高兴的！”姬饶站在月亮下面，叉着腰咧嘴笑，“等老大身体好了，我一定要请老大到冢城来，让他好好看看咱们造的月亮！”
消息流到了净魂桥，一群水鬼围拢在泯情河伯身边。
“主上当年为了镇压泯情河，自折了一根脊骨……”河伯话说一半，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是啊是啊，”几个水鬼立即点头，“主上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只是想看个月亮，咱们一定要满足主上的愿望！”
“对，”河伯点头，“主上曾经常来净魂桥，咱们就在这里给他造个月亮。”
此话一出，在净魂桥一带活动的鬼魂纷纷响应。他们从泯情河岸边拾了许多发光的河蚌，又收集了一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藻类，将河蚌一个个镶嵌在净魂桥的栏杆上，又把藻类铺在桥面上，沿着桥面铺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远远看去，净魂桥就像是被一轮幽蓝的月亮覆盖了一样。
清辉洒在泯情河上，映照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倒影，像是有两轮月亮，一轮在桥上，一轮在水中。
“这样一来，主上要是来净魂桥溜达，就能看到月亮了！”河伯难得地露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笑容，“就算主上不来，咱们为了能在断念川翻身的自己，也要把月亮造得漂漂亮亮的。”
秽灵荒林，氿神庙前也挂上了灯笼。
书生鬼踩着梯子仔仔细细地将两边的灯笼挂得对称，屠姑娘抱臂倚在门边，视线却落在庙内的那口黑色木棺上。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思绪仿佛飘回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万氿还不是阴界之主，只是个刚刚在秽灵荒林站稳脚跟的有那么点特殊的“鬼魂”。她记得有一次，吃个面他还要让来让去，她便忍不住吼了他一句“就你最好心，胃痛死你算了”。
她记得……
那次，他在氿神庙倚着那口黑棺昏昏沉沉睡着，似是哪里疼得厉害，不停地呓语，她飘过去看他，他猛地睁开眼对她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