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氿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那股浓郁的药味和他身上散不去的病气。

“唔……”他低低地闷哼一声，抬手按在小腹上。

小阿骨蹲在床头，巴掌大的骷髅脑袋一直盯着他，见他醒来，立刻兴奋地晃了晃小短腿，细小的指骨轻轻敲了敲床沿，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打招呼。

万氿微微侧过头看向他，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阿骨，我没事。”

“哗啦”一声，内室门帘被轻轻撩开，浓郁的药味随之飘了进来。霍三娘端着碗，飘到床边：“主上醒了？正好，刚熬好的药，趁热喝了吧。”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伸手探了探万氿的额头。她知道他现在没有体温，却依旧改不了从前的习惯。指尖触及一头的冷汗，又见他掌心压着小腹，霍三娘登时皱紧眉：“小腹又疼得厉害了？”

万氿摇摇头，轻巧地转移话题：“我……睡了多久？”

“小半天了，”霍三娘拿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汁，递到他嘴边，“那两位才离开不久。”

药汁的苦涩味扑面而来，万氿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往后缩了缩：“好苦……”

“苦也得喝，”霍三娘把药勺往前送了送，“这药能稳住您的魂体，还能稍微压制蚀痕的痛感，老身熬了好几个时辰呢，您要是不喝，可就白费工夫了。”

一碗药喝下去，万氿的脸直接皱成了苦瓜。小阿骨立刻凑过来，用小短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

霍三娘拿出一块糖糕，递到他手里：“主上含着，能缓解点苦味。”

万氿接过糖糕，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慢慢驱散了舌尖的苦涩，他才稍微缓过劲来。

“对了，主上，”霍三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您晕着的时候，阆岄仙君来过。”

“阆岄？”万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玉符，“他来做什么？是查到我腹中‘基石’的缓解之法了？”

霍三娘手下一顿，不忍看他眼底的期待，但又不得不实话实说：“仙君……没说缓解之法的事，他就是来看看您。他说……他暂时还没查到典籍，让您再等等。”

“哦，”万氿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玉符，“我就说嘛，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破解之法。”

他嘴上这么说，唇角却微微上扬。霍三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不由得一叹。主上就是这样，永远都这么好哄，仙君只是来看看他，他却还是这么开心。

“不过，他能来，也挺好的，”万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跟霍三娘说话，“至少说明他没忘了我。至于缓解之法……他早晚会找到的，不急。”

霍三娘见他故作轻松的样子，不禁一阵心疼。她想安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虽说这蚀痕的疼痛算是解决了，只等着慢慢愈合即可，但主上腹中那“基石”疼起来也是很要命。

殿里陷入了静默，万氿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帐幔上，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空洞，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那日对烨烬、姬斓所说的话。

当时，他本想着调侃一番，缓解一下尴尬，可说着说着又让他忍不住想起“残次品”的经历。那段经历……让他始终对自己的力量有着一丝不自信，哪怕现在已经是阴界共主，他依旧会在虚弱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自卑。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应该知足。比起从前被欺凌的日子，现在的他，有整个鬼域的鬼民拥护，已经比以前幸福了太多太多。可悲伤这种情绪，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婆婆，”万氿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我想……看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