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氿平躺在床上，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银发湿透，黏在额角和脸颊，脸色白得泛青，嘴唇被咬得满是小口子，嘴角还在向外缓缓地滑出黑血。

司徒让的出现，让他的瞳孔微微聚焦了一瞬。朦朦胧胧中，他感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几乎毫无遮蔽的身体上。

“阿让……”

万氿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却被腿部的剧痛牵扯着不能乱动，只得无措地闭上眼。

司徒让见状忙移开视线，眸中满溢着心疼，声音放得极低：“主上，阿弃和小石头研究出了止痛符，属下来给您贴上。”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万氿的唇瓣轻轻蠕动两下，没出声。

霍三娘赶忙对着司徒让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贴在清理过的蚀痕上吧，腿部这里正在清理，暂时不能贴。”

司徒让颔首，动作迅疾却轻柔地将一张止痛符贴在万氿肩膀的蚀痕周围。符箓一贴上皮肤，就散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一丝微弱的阴灵之力缓缓渗入魂体，顺着蚀痕边缘蔓延开来。

万氿的身体微微一颤，眉头轻轻蹙了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有……有点用……”他勉强发出微弱的声音，以提醒对方继续。

司徒让心中一喜，连忙拿起剩下的符箓，一张一张地贴在清理过的各处蚀痕周围。小阿骨的动作也加快了许多，麻利地将腿部的“岩浆”彻底净化干净，然后一个后空翻，小小的身体轱辘到床边，呈大字形一瘫。

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下来，万氿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司徒让和霍三娘婆婆的身影在晃动。而且，阿让……好像还趴在他腿边……

想到刚才的样子被司徒让看了个正着，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带着点委屈，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完……完蛋了……”

司徒让贴符箓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移向别处：“主上……”他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解释，“属下不是故意的，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一个羞恼又虚弱地紧闭着眼，一个眼神不知往哪里看才好。霍三娘瞧了会儿不禁笑起来，她伸手轻轻拭去万氿额间冷汗，心里暗暗想：主上这是真把她当作娘亲了，在娘亲面前毫无顾忌，反倒是被司徒让那小子看了去，就羞成这样。

再观司徒让，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看吧，好像玷污了主上。不看吧，后脑勺没长眼睛，这符又贴不准。他只得快速瞥一眼，贴过去一张，再猛地将头转过去，一来一往，竟不小心蹭到万氿冰凉的大腿，他一整个僵住，手悬停在半空，简直如芒刺背。

霍三娘看出他的煎熬，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主上昏睡过去了，你就别在那自己别扭了。你大大方方地看，免得手下没个轻重，又把他给疼醒了。”

司徒让的视线终于实实地落在那两条苍白无血色的腿上。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将止痛符又轻又稳地贴好，这才抬眼看向熟睡的万氿。

“辛苦婆婆了，后续的照料，还要劳烦您多费心。”

“放心吧，我会守着主上的，”霍三娘顿了顿，神色略显不自然，“我方才听外头的动静……可是那两位来了？”

“嗯，”司徒让点头，“主上就拜托您了，外面那两位，我去应付。”

门帘一掀，司徒让险些撞上两道高大的身影。见他出来，两王立刻围拢上前，烨烬声音急切地问：“他怎么样了？”

“主上已无大碍，此刻睡下了。”

“好，”沉郁的脸色稍缓，烨烬周身翻涌的魔气渐渐平复，“无事便好。”

“我们能否进去看他一眼？”姬斓紧跟着问。

“主上心力耗尽，恐怕需要沉睡多时方能转醒，实在不便打扰。两位殿下不如改日再来探望。”

两王对视一眼。

“这永烬城中……”姬斓笑着接过话，“总有能接待我等的客舍吧？烦请司徒大人安排。我们便在城中候着，他几时醒，我们几时走。”

司徒让万万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个答复。事已至此，若再推拒反倒显得永烬城怠慢客人。他只得匆匆与霍三娘交代一声，立刻派鬼侍去打扫鬼王殿旁那座专门用于接待贵客的宫殿。

两王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姬斓用胳膊肘悄悄捅咕烨烬几下，偷偷传音：“喂，人家不是说了万氿要睡很久吗，你怎么还非得杵在这城里等？”

烨烬挑眉，斜瞥他一眼：“哦？方才说要留宿永烬城的，不是你吗？”

“我那不是看你脸臭得跟什么似的，不见上一面怕你心里不痛快，回头又闹脾气吗？我这般为你俩煞费苦心，你还不领情！”

“哼，”烨烬嗤笑一声，“别装模作样，你难道不想见他？”

“嘿！你这魔头，真是不知好歹！”

“彼此彼此。”

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两日。

万氿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又似乎只眯了一小会儿。浑身被拆解的剧痛已经消失，但疲惫与虚弱如影随形，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