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身体往椅背上一栽，陈闽笑得玩味，他眱着立在宋之朝工位旁，小手攥着衣角的小男孩，悠悠道：“絮棋声，我貌似没教过你这么精细的射覆小技巧吧？你自己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打卦了？还问了你身后的仙家，是不是？”

果不其然，小男孩的雪白双靥渐渐腾起红，他埋下自己的脑袋，老实认错道：“对不起，我只知道它的形状是排块，别的都是仙家说的，我自己也打了卦，知道有夹心。”

一只细白的手落在絮棋声柔软蓬松的黑发上揉了揉，来人齐腰的长发仅仅是用一根发带缠住，水墨晕染的旧素色长裙勾勒出窈窕风韵，那双低垂的吊梢眼少了懵懂与锐利，反倒透着熟媚的意致。

“知错能改就还是乖孩子。以后对于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大方承认再认真请教方法就好，我们都是从不会到会的。”

絮棋声仰起脑袋看着絮甜的眼睛，他用力点了点小下巴，答应道：“我知道啦妈妈，我以后会在不该撒谎的时候保持诚实的，我保证我只会在该说善意的谎言的时候不诚实。”

面谱上的笑意愈加，絮甜提着裙摆蹲下身，温热的手掌托起絮棋声的小脸，她柔声道：“可是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谎言才是善意的谎言呀，对你来说的善意，对其他人来说不一定是善意。宝贝，我们要做到问心无愧。现在的你不需要懂更多更深，你今天在这一件事上做得很好，更遥远的问题，让我们留给未来的你，不要再让自己困扰。”

似懂非懂的絮棋声慢吞吞地点头。

而在同尘的二楼，一如最初闻知絮甜的事情时的状态，窗前攲着当初的两个男人，差异是——曾经为命运所纠扰的男人已为人父。

“六月初六的时候，我会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时间或许会对部分人手下留情，但痕迹不会不存在。现今的单正晦，眼角印着些微纹路，瑞凤眼积淀了成熟的醇厚感，他也终于做出了，世俗意义上为成熟的决定。

“想清了？”沈夷则没说他是“想通了”，没赞颂他终于清醒，就只是姿态疏懒地倚靠在窗前，视线停于远空中。

他明白他。

在当年得知絮甜所怀为双胎时，他第一次萌发对世界对命运的恐惧，命盘不敢测算，仙家不敢问询。深知她命运坎坷，更担心意外会在此节点诞生。

恐惧在她生产那日破顶。他甚至想了如果絮甜出了意外他会怎么样——他会和单正晦一样，留下她。

但那只是第一反应。

在等待的过程中，思虑反复，最终得出的结果为——他会在世界上为她积攒功德，做着一如单正晦所做的那些事，唯独一件相反：他会送她该去的世界。

爱当然会催生私心，但他的私心，不敌他对她的愿求。

他要她好，尽可能好。

单正晦牵了牵唇角——向上牵。眼睫垂了下又掀起，他遥望远方，低声道：“想清了。自私了那么久，是时候松开手了。”

我爱你，所以不再把你强留于我在的世界。

生活，一日日生活；他们，一日日经过。

和其光，同其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