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恐慌之余,忽闻耳边有温热的呼吸声,这声音猛地便将他从梦魇中拉出,窥得一丝天光。
李书川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面前是他来到荆州时陆砚时让他暂留的房间,床单上的被褥半搭在他的身上,窗沿外有银白的月光透进来,雾蒙蒙的。
也是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早已回来了。
恍惚之余,手突然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什,他转头一看,发现正有一个人趴在他的床头,发丝毫无章法的散在榻上。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李书川慌乱的动作都未能吵醒她。
她眼睛轻轻地阖着,眉间却紧紧地拧在一起,似有一团化不开的愁云。
随意搭在床上的手此刻包着两圈白布,瞧见这个,李书川微微怔了一瞬。
脑海中关于过往的记忆瞬间复苏,他不由分说地想起那件事。
他们在密室中困了足足有两日,密闭空间空气不流通,且有冰冷的寒气在其中萦绕。一开始的时候身体尚且有些温热,可不吃不喝一日后已是万分疲惫,莫不说等到第二日,当天晚上李书川便已经有些熬不住了。
到了第二日,他因缺水已然开始有些晕厥。
盛禾从小练武,又上阵杀敌多年,再艰苦的环境都遇到过,因此这两日对她来说不过弹指间。
可李书川不同,他到底是个文弱书生,从小便体弱多病。
李书川到死都不会忘,就在自己即将昏厥的那一刻,盛禾用自己腰间的刀划破了手掌,然后将血喂给了他。
腥味混着泥沙,还有微微的苦,到最后他还尝到了咸味。
那味道在他口腔中挥之不去,他沙哑着嗓子,问盛禾,为什么要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他们不是向来不和的么?
盛禾缄默了半晌,一双明眸盯着他,像是在观察他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到最后,她安下心来,低头扯了一块衣服上的布料,随手将伤口包裹了起来,轻松道:“你不是书呆子么,可有见哪本书中写过,不和便不能与对方共苦了?”
思及此,李书川心里好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从前他只觉盛禾是个游手好闲,行事孟浪的假小子,如今却才明白,一直是自己先入为主,轻信了旁人的流言,从未真正地明白盛禾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银光洒在她隽秀的面庞,对方睫毛轻颤,似蝴蝶振翅,额间忽有一缕发丝飞扬,最终落在年少将军高挺的鼻梁上。
李书川倏地想起乡试那年,北羌大举来犯,百姓民不聊生,那时人人都难以自保,更有传闻北羌下一个进攻的目标便是他们。
后来没多久,北羌被击退,李书川曾略有耳闻,那时朝廷派出去的将军便是年仅十八岁的侯府嫡女,盛禾。
也正是那场胜仗,令盛禾一战成名,得到了圣上的器重,更让门庭即将落败的武毅侯府再次站了起来。
旁人听着容易,可这其中的心酸李书川却明白一二。
且不说打北羌能不能活着回来,如若败北,不仅侯府会败落,盛禾又是位女子,定将会被诟病,所以此一战,她定是倾尽了所有。
窗外枝桠碰撞声簌簌,李书川叹了口气,想叫盛禾回去好好休息,但话还未开口,便突闻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大门便被敲响。
那侍卫似是有些急,敲了一会没人开门,又不只是何原因让他如此笃定盛禾一定在这里,下一刻,他便直接破门而入。
盛禾微微蹙眉,半睁开眼时模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侍卫半跪在地上,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榻上李书川衣衫凌乱,面色还潮红。
盛禾:??有种被捉奸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轻咳了一声,转头看了李书川一眼,沉声道:“你醒了?”
李书川点了点头,他有满腹言语想说给盛禾听,但当下有第三个人在场,那些话又全堵在胸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盛禾亦是如此。
于是二人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