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踩着光斑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像无数只蝴蝶,落在他们身上又飞走。
白榆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也是这样踩着光斑回家。
那时候他一个人,书包很重,脚步很轻,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
他从来不觉得孤单,他只是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到可以想很多事。
想明天要交的作业,想周末要去拍的风景,想那个很远的远方,总在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十七岁的白榆是充满着各种幻想的,怀揣着梦想度过属于他的少年时代。
“聆与。”白榆慢慢悠悠打开话题。
“嗯?”
“你知道这条路,我走了多少遍吗?”
聆与思索片刻,“很多遍。”
“一千三百二十六遍。”白榆认真地看着聆与,“我数过。”
聆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数步数,“为什么数?”
“因为无聊。”白榆乐呵呵道,“那时候没有手机,走路就数步子。从校门口到我家,三千二百一十五步。从我家到校门口,三千二百一十七步。”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有个路口,早上绿灯长一点,晚上绿灯短一点。”白榆说,“我观察了三年。”
聆与看着他,想象十七岁的白榆,背着书包,站在路口,盯着红绿灯,数着步子,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很可爱,又浑身是朝气,聆与想着想着笑了。
“你呢?”白榆忽然问,“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聆与回想他的前半生。
十七岁,那时候他还不叫聆与。
那时候他是自由卡牌,站在卡牌世界的宫殿里,看着那些缓缓旋转的能量流。
没有十七岁,没有回家的路,没有白榆。
可他不想说这些。他只是说:“在等你。”
白榆知道这不是实话,但他也听着这句话,也随之开心大笑,“骗人。”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等我?”
“不知道。”聆与说,“就是在等。”
白榆望向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上天把他派去带聆与离开那段糟糕的人生。
他很喜欢夏天,所以白榆离开的时候是夏天,重新遇见也是在夏天。
夏天是青春开始的地方,也是他遇到聆与的季节。
他记得他十七岁的夏天是被称为最长的夏季。
所谓的最长是为了让他们在遇见前做好准备。
或许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他们拥有过同一个夏季。
他握紧了聆与的手,步伐也变成十七岁的幼稚,拉着聆与奔向他的回忆。
没有参与他的过去,那就见证他的回忆,走向他的未来。
他们走完那条梧桐树的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小区,墙上有爬山虎,绿茸茸的,像挂了一层毯子。
白榆指着其中一处。“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阳台种了很多花。我妈喜欢养花,但总是养不活。她说是因为我太吵了,花都被我吵死了。”
“后来呢?”
“后来她养了一盆仙人掌,活了。”白榆不住地傻笑,“她说仙人掌和我一样,好养活。”
聆与望向那个阳台,想象小时候的白榆,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行人,看远处的天空,看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他一定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去那么多地方。
也不知道,他的未来是那样明亮。
经过一个超市,白榆停下来。“以前放学在这里买冰棍。五毛钱一根,橘子味的。有一次我兜里只有四毛钱,老板还是卖给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下次补。”白榆挠头尴尬,“结果我忘了,第二天老板看到我,说‘白榆,你还欠我一毛钱’。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赶紧还了。”
聆与想象那个画面,十七岁的白榆,手里攥着一毛钱硬币,跑进小卖部,递给老板,说“对不起我忘了”。
老板笑着接过钱,又递给他一根冰棍,说“请你吃”。
那时候的人真好。那时候的日子真慢。
慢到一根冰棍可以吃一个下午,慢到一毛钱可以欠一个晚上,慢到一条路可以走一千三百二十六遍。
他们走完那条巷子,拐进一条更宽的街。
街两边是各种小店,水果店、理发店、五金店、早餐铺。
白榆指着那家早餐铺。
“以前在这里吃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老板认识我,每次去都不用说,直接端上来。”
“后来呢?”
“后来上大学了,就不怎么来了。”白榆说,“有次回来,老板还认得我,说‘白榆,好久没来了’。我说‘是啊,好久没来了’。他问我要什么,我说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
“味道一样吗?”
“一样。和十七岁时候一样。”
他们走到那家早餐铺门口,门关着,下午不做生意。
白榆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那些桌椅还是老样子,墙上的菜单换了新的,但写的还是那些东西。
“下次早上来。”他说,“带你来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