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抬眼望去,那边是一片经幡林,红、黄、蓝、绿、白五色布幔在风里翻涌,像被揉碎的彩虹挂在雪线下。
她顺着经幡飘拂的方向,山脚缓坡上那座石堆便撞进了眼底。
那是一座用玛尼石砌就的墓。
每块青灰色的石头都刻着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石缝里塞着褪色的哈达、风干的青稞穗,还有几盏酥油灯,灯芯结着黑花,却仍燃着豆大的光。
墓前立着块半人高的片岩,岩面用矿物颜料描着海棠花与日月纹,中间刻着‘南柯之墓’四个字,笔画深峻,像是刻石人落刀时用尽了全身力气。
前面供着一碗酥油茶,茶面结着薄冰;还有一坛青稞酒倒了半坛,酒液在雪地上洇出暗黄的痕迹。
南柯心底一震,怪不得,怪不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她不仅与那神像长得一模一样,连名字竟然都一模一样,难道……
她扭头看了看老头,想寻找答案,可是老头却一言不发,直直地盯着那边,南柯晃了晃头,再次看过去。
墓前有一位身穿玉色氆氇长袍的男子侧对着他们,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眼尾的泪痣在阳光下泛着淡红,像片被揉碎的海棠。
此刻他正蹲在墓前,枯瘦的手抚过岩上的名字,指节抵着‘南柯’二字,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按进自己骨血里。
“是他~”老头的声音轻得像经幡的碎响。
南柯的指尖在手上掐出月牙印,心底猛地泛起一阵心疼。
此刻他的背影在经幡里摇晃。
风卷着玛尼石上的真言扑过来,“嗡……嘛……呢……叭……咪……吽……”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她看见他摸出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阿柯……”
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老松木裂开的响。
南柯不自觉向前走了一步,是叫我吗?她的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滴在雪地上,也融出一个个小坑。
老头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经幡的声响里,传来那男子低低的呜咽,混着风里飘来的酥油香,混着玛尼石上的刻痕,混着雪山融水的响,最后结成一块又冷又沉的冰,坠在南柯的胸口。
坠的她捂着胸口,眼睛成了唯一的宣泄口……
待她好不容易缓和过来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抬头看去,那男子已经不见了,老头拍拍她道:“过去看看吧~”
南柯点点头,随老头一起来到墓前。
她这才发现墓碑右侧还刻了一行小字:“生于元明廿三年季春初三,卒于元昭三年季春初三。”
字迹略浅,似刻到‘卒于’二字时手劲发颤,末笔‘三’字拖出细微刻痕,像一滴未干的泪。
南柯颤抖着抚过碑身,指尖触到凹陷的刻痕,眼睛又开始发红,她赶紧起身,不敢再看。
“老头,我……我与她是什么关系?”
南柯仰起头看翻涌的经幡林,害怕眼泪落下,也害怕这个答案,但是她想知道~
老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她,就是前世的你。”
他的声音一字一字,敲在南柯身上。
南柯的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原来如此~
一阵风吹过,经幡林哗啦作响。
南柯擦干眼泪,看向老头,笑了笑道:“这次我们是来取什么东西吗?”
老头还以为她还再缓缓,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明白了,也不再迟疑道:“取一捧墓前的土。”
“好~”
南柯上前,把手帕铺在地上,徒手挖了一捧土,放于手帕上,包好,递给老头。
“你,还要再看看吗?”
“不看了,走吧~”
待俩人坐上酒葫芦离开时,南柯控制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男子又回来了,他的身体瘦的厉害,仿佛风一吹就能把他吹倒,她的心又疼了一下,不敢再看。
她没发现自己扭过头后,那男子仿佛有感应般,抬头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苍白,尤其是嘴唇更是白的厉害,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不知是不是日光太过刺眼,他的身体晃了晃,突然‘啪’地倒在地上,紧紧闭上了眼睛,但是他的眉目舒展,嘴角含笑,仿佛很高兴。
……
酒葫芦走走停停,走了一路,南柯也收集了一路的香灰。
玉溪城外,酒葫芦载着两抹身影,在暮云里划出一道青金色的弧光。
老头的指尖在酒葫芦上轻轻一叩,那原本如磨盘大的酒葫芦便‘咻’地缩小成巴掌大小,垂在他腰间晃了晃,还散着若有若无的酒香。
俩人一起往玉溪城门走去。
玉溪城的城门楼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丁零当啷的。
这个城门已经立了百年,看惯了月升月落、人聚人散。此刻它半敞着,像位眯眼的老者,正等最后两个晚归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