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苏给翠云所下的药剂颇多,两三日翠云都未曾醒来。
段江宁伤口虽未彻底愈合,精神头却好了不少,能自行起身走动,也可勉强骑马。此地不宜久留,他们不敢多做耽搁,收拾好行囊,准备立刻动身。
翠云则被留在了医馆之中。
林元苏最后踏入屋内,站在床边,静静望着翠云的睡容。
倏然间,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杀了翠云。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活着,若是向林平怀禀报他们的行踪,他们这一路逃亡,会阻碍重重。索性一了百了,趁着他昏睡,动手了结。
他目光落在翠云脖颈处,手指指节攥得发白。
他站了许久。
最终还是不曾动手。
林元苏暗嘲自己,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昔日李言青欺瞒背叛,如今翠云是皇兄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他到了这一步,依旧狠不下心。
一晃,已过了两年。
自那日离开小县城,林段二人不敢久居一地,总是这里住上数月,便再换一处地方落脚。
如今,他们住在西北安边县落沙村。
西北地广人稀,村落散落,风沙漫漫,适合他们藏身。
林段二人在村边买下一个小院子,已在此落脚半月有余。又雇了村里一对姓胡的夫妇,每日来打理三餐,洒扫庭院,老夫妇在村中有房子,并不同林元苏他们住在一处。他们二人远离朝堂宿舍,只他二人在此过日子,自是快活得很。
这日半夜,两人正相拥而眠,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呼喝之声。
一路逃难奔波,段江宁夜间觉浅,立刻就醒了过来,忙推了推林元苏。林元苏闷哼一声,也睁开了眼睛,道:“……怎么了?”
“听着像是胡人的声音,”段江宁凝神辨听,猜测道:“许是进了村子,我出去看看。”
他说着就翻身下床,披上外袍,提上鞋子,快步走了出去。林元苏也不敢再睡,几步追至门边,只见夜色之中,远远的似一丛火把晃晃悠悠,正朝村寨而来。
段江宁自房顶轻巧跳下,说道:“果然是胡人,来的还不少。”他看到林元苏只着里衣,忙七手八脚地推搡着他,嘴里念道:“快进去快进去。”
林元苏被他按在床上,他又拿了一件袍子披在林元苏身上:“你快穿上。还当这是皇宫王府,有地龙暖炉么。小心着了凉,到时候又遭罪。”林元苏见他还要来给自己系衣带,就微侧身躲开了,自己低头系着。
段江宁从床下翻出两把弯刀来,一个握在手上,另一个则扔在了床上。林元苏说道:“你不用管我,咱们这屋子离村口尚远,胡人要闯进来还需一会功夫,你这边去村口看一看,尽力帮忙。”
段江宁心中虽有前去御敌的念头,却始终将林元苏的安危放在首位,站在原地不动弹。
林元苏伸手从床上拿起弯刀,在手中掂了掂,随即朝着屋外唤了声:“阿黄。”
院中的黄狗闻声,立刻撒腿冲进屋内,围着他摇着尾巴转了一圈。
林元苏将弯刀暂且放在地上,抬手轻轻摸了摸阿黄的脑袋,转头看向段江宁:“就算胡人真的闯进来,我从前也学过弓马骑射,此时手上有刀,区区胡人,还奈何不得我,你只管去就是。”
二人虽说归隐山野,可昔日身为皇族勋贵,受过天下百姓的供养。平日里遇不上便罢了,如今胡人进犯,惊扰乡邻,于情于理,自当尽一份力。
段江宁不再犹豫,握紧手中弯刀,推门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若是胡人势众,村里人抵挡不住,我立刻便回来接你。”
“你也千万当心,切莫逞强受伤。”
段江宁走后,林元苏将房门拴好,坐在了椅中。那把弯刀放在膝盖上,左手始终握着刀柄,一刻不离。阿黄卧在他脚下,似也听到了外界刀枪剑戟的声音,瑟瑟发抖。林元苏是知道刀剑无眼的,稍有不慎就会横尸当场,不过看到阿黄两只浑圆的眼珠盯着自己,也只好又低头摸了一下阿黄,阿黄站立起来,头在他手中蹭了又蹭。
直到天色微亮之时,院门处忽然传来拍门声,并着熟悉的声音:“小林!”
阿黄这才欢叫出声,立刻咬着林元苏的衣角,将他朝外扯去。林元苏心头一松,赶忙快步跟上,把院门打开。
段江宁刚换的袍子上满是血污,脸上也沾着几滴血珠。
林元苏侧身让他进来,先是问道:“你有没有事?”段江宁自得道:“我是谁呀?这群胡人还想伤了我?半点事也没有。”
“没受伤就好,那群胡人怎么样?。”
段江宁答道:“中途有一队朝廷的军队来了,那群胡人要么逃了,要么就被杀了。要不是有军队来,哪能料理的这么快。”
此地临近漠川堡,正是柯栈良一家驻扎之处。他心中一动,追问道:“那军队里的人,你可认识?”
段江宁摇头道:“我赶回来看你,只是抽空瞟了两眼,并不认得。”
段江宁烧了一大桶热水,脱下一身血衣,赤裸着上身,站在井边,用瓢一勺勺泼水洗澡。
阿黄激动极了,也凑过去,要一块洗。段江宁一瓢水浇下,自己身上淋了一半,阿黄挨了另一半。
林元苏赶紧拍手,喊道:“大黄。”
狗匆忙跑来,抖毛,溅了林元苏一身的水,还要往他怀里钻。
段江宁看了,喊道:“你别搂它!衣裳都湿了。”
林元苏说:“湿了就再换。”段江宁轻哼一声,在下身围了块布巾,猛地一扑,揽住林元苏的腰。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埋到林元苏胸口,左右蹭了蹭。
林元苏忙推他,“干什么呢。”
段江宁扬起下巴,甩了甩头,水花四溅。
林元苏笑道:“怎么跟大黄一样了。”
大黄嗷了一声。
段江宁闷闷道:“我不如大黄,你对他可比对我好多了。”
林元苏说:“哪里又对你不好了。来,我给你擦一擦身上。”
段江宁仅围了一条布巾,其余部分不着寸缕,胸腹薄薄的一层肌肉,还带着点少年气。
林元苏是很爱给他擦一擦的。
反正关着院门,这会儿也不是老夫妇来上门做饭的时辰,他们两个就有点放肆了。擦了一会儿,甫一碰上彼此,就两心荡漾,又搂着亲了一亲。
突然,院门被敲响了。二人听见动静,连忙分开。
段江宁高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村长李守田的声音:“是我,快开开门。”
想来是李守田挨家挨户安抚村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