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姮颓然跌坐在地,仰头望着高耸的银色穹顶。姬瑶的叮嘱、止微的劝诫轮番在耳畔回响。他们都在告诉她,逆天而行终是虚妄,强求的缘分与生命,终究留不住。
外界的撞击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云羿一行人想必早已退兵。月宫之内再度恢复死寂,两人又在这片银色天地里静默相守了许久,久到彻底忘却了时间流转。
某天,一缕清幽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不浓烈,不张扬,清冽淡雅,宛若月光凝成实质。风铃姮循着香气往月宫深处走去,眼前的一幕让她久久伫立,心绪翻涌。
止微的躯体静静躺卧在沃土之上,衣衫风化殆尽,血肉已然消融,只余下一具完整枯骨。而从枯骨扎根的泥土里,竟破土生出一株树木。树干挺拔修长,枝叶婆娑舒展,枝头缀满点点金黄小花,缕缕幽香随风漫散。
是桂花树。
风铃姮凝望着这棵立于月色中的桂树,终于读懂了止微最后的心意。他没有选择重生,而是以另一种姿态永远留在此地,日夜守护着月亮,以身化树,以魂伴月,当真如他所言,化作春泥,相守不离。
青鸟走到她身侧,望着满树繁花,眼眶再度泛红。
“风铃,我们回去吧。”青鸟轻声说道,“姬瑶不愿复生,止微也甘愿长守此地。这份执念,我们该放下了。”
风铃姮抬手,轻轻摘下一朵小巧的桂花,放在鼻尖轻嗅。花香清浅温柔,裹着思念,裹着过往,也裹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良久,她悟出来了以命换命的法则,万物皆有灵,不止是人有命,这一片桂花也有它的生命,于是风铃姮以桂花入药,在青鸟的帮助下,制作出来了一瓶复生灵药。
她们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只是缓缓说:“我们回去人间。”
二人静下心来钻研古籍,终于参透了操控月亮的秘法。巨大的明月缓缓下沉,穿越层层云霭,重新落回东海海面。踏出月宫的那一刻,外界刺眼的阳光让二人下意识眯起双眼。
海边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背对着她们。待那人缓缓转身,风铃姮不由得怔住了。
是丹朱。
他的容貌并未老去多少,可眼底却盛满了风霜与疲惫,沉淀着历经世事的沉静与沧桑,整个人仿佛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
“风铃。”丹朱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们在月中,整整五年。”
五年。短短两个字,道尽了人间流转的光阴。风铃姮心头一震,恍然发觉,自己一心沉溺于执念,竟已与世隔绝五载。
“人间……如今如何?”她轻声问道。
丹朱缓步走上前,神色复杂:“我执掌天下五年,终究明白自己并非治国之才。如今江山重归舜帝手中,重华仁厚爱民,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风铃姮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丹朱向来心高气傲,胸怀壮志,承认自己难当大任,于他而言,便是莫大的挫折。
“云羿呢?”青鸟出声询问。
丹朱垂下眼眸:“他已然幡然醒悟,心生愧悔,自觉无颜再见你们,便隐于远方了。”
众人都心照不宣,这一句“无颜相见”,背后是数不清的过错、悔恨与愧疚。
丹朱搓了搓手,神色犹豫,几番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风铃姮定定看着他。
“伯益时日无多了。”丹朱语声低沉,“他也曾借秘法逆转岁月,如今法则反噬,一夜白头,身体迅速衰败。大禹寸步不离守在他身旁,可他日渐昏沉,时常认不清旁人……”
风铃姮心头猛地一震。伯益,那个天资卓绝、心怀星辰寰宇的少年天才,也曾踏足逆天之路,如今终究难逃天道反噬。他尚在青春年华,怀揣着无数理想抱负,还有倾心相伴的大禹,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活下去。
“他现在身在何处?”
“帝都宫中,大禹一直守着他。”
风铃姮看向青鸟,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曾执着于复活姬瑶,可生死有命,离去之人已然得到安息。但伯益不同,他的人生才刚刚启程,不该就此凋零。她怀中还揣着在月宫寻得的唯一一瓶复生灵药,本是为姬瑶准备,如今,或许它该去往真正需要它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