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黄昏降临。漫天夕阳熔铸出金红霞光,将整座女国王宫笼罩在暖辉之中。姬瑶倚在窗边,静静凝望这片她守望一生的土地,而后缓缓闭上双眼,安然辞世。殿外数位公主跪伏在地,哀恸的哭声此起彼伏。风铃姮静静伫立在一旁,望着姬瑶安详的容颜,心底仿佛有一块完整的东西轰然碎裂,钝痛绵延不绝。她没有落泪,巨大的悲伤沉淀在心底,化作一片沉沉的静水。
青鸟走到她身侧,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执拗:“去月宫。我们去月亮上,寻找复活之法。”
风铃姮抬眸,缓缓点头。
二人将女国诸事妥善交托给公主们,备好干粮饮水,策马奔向东海之滨。一路之上无人言语,可彼此心中的执念却无比一致: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将姬瑶带回人间。
彼时巨大的月亮悬于海面之上,清冽银光铺满万顷波涛。风铃姮与青鸟走近之时,忽见一道佝偻的身影静立在月影之旁。白衣如雪,白发霜染,竟是止微。昔日容颜绝世、风姿卓然的人,如今满脸沟壑,脊背弯曲,像一株被岁月狂风压弯的老树,苍老得几乎让人辨认不出。
“你们终究还是来了。”止微的嗓音沙哑干涩,透着暮年的疲惫。
风铃姮望着他,心绪复杂难辨:“你也是想来救姬瑶吗?”
止微轻轻摇头,脸上漾开一抹淡然的笑意:“我是来赴死的。”
青鸟满脸错愕:“您说什么?”
“我已经知晓姬瑶的心意,她从不愿借逆天之术苟活。”止微抬眼望向高悬海面的明月,目光悠长缱绻,“她这一生活得太累,我不愿再让她挣脱轮回,重回尘世受苦。”
他看向二人,出声规劝:“你们也回去吧。顺应生死,莫要再执着。强行扭转天命,到头来只会徒增遗憾。”
青鸟满心急切,厉声反驳:“当年你能助她重生,如今便有第二次机会!你不肯相助,我们便自己去找法子!”
止微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劝阻。他转身一步步朝着月光深处走去,行至半途又驻足回头。
“风铃姮,青鸟,我有一事相托。”他背对着二人,声音平静,“待我在月中离世,便将我的尸骨埋在月宫沃土之下。我想化作一棵树,长久守着月亮,跟月亮一起护月落族人长眠。”
风铃姮的心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扯,酸涩难忍。
“还有最后一个心愿。”止微继续说道,“日后你们若有能力,便将月亮重新升上九天。让清辉遍洒月落族故土,照亮世间每一处角落。这是我此生最后的期盼。”
话音落尽,他迈步走入皎洁月色之中。无边银芒缓缓将他的身影吞没,从此再无动静。
风铃姮与青鸟伫立在海边月影之外,长久沉默。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打破了海边的寂静。云羿率领着翼族将士层层围堵而来,巨大的金翼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面容冷峻,不见半分情绪。
“风铃,跟我回去。”云羿的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风铃姮望着他,忽而轻笑起来,笑意里裹着疲惫、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云羿,你该明白,你永远困不住我。”
云羿没有回应,只是抬手示意。翼族兵士齐齐上前,弯弓搭箭,锋利的箭头尽数对准二人。青鸟立刻拔出腰间长刀,挺身挡在风铃姮身前,戒备十足。
“风铃,快进月宫!”
风铃姮当机立断,拉着青鸟纵身冲入月亮之中。银光翻涌,再度将两人包裹隔绝。
月宫之内,依旧是一望无垠的银色天地,穹顶高远辽阔,四壁流转着柔和永恒的清辉。外界传来阵阵沉闷的撞击声,云羿的人马还在试图强攻月宫,可月落族秘境有古法结界守护,寻常武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他们进不来。”风铃姮沉声道,“月宫之门,唯有月落族秘法方能开启,短期内他进不来,但以防万一。”说着风铃姮把月亮升上天空。
青鸟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面露忧色:“可我们也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风铃姮没有应声,转身开始在秘境之中翻寻起来。她翻阅月落族流传千年的古籍、丹方与医典,一页页仔细查找,疯了一般搜寻起死回生的秘术。“青鸟,帮我一起找,一定有办法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底的执念支撑着她不肯放弃。
青鸟不再多言,蹲下身与她一同翻检书卷。
月宫之中没有昼夜之分,银辉亘古不变,外界的时光仿佛在此失去了意义。日复一日,两人埋首于故纸堆中,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青鸟时常疲惫睡去,醒来后便继续找寻;风铃姮却彻夜难眠,只要闭上双眼,姬瑶苍白的容颜、临终释然的笑容便会在脑海中浮现,让她不敢有片刻停歇。
这一日,青鸟忽然发出一声惊呼:“风铃,你快看这里!”
风铃姮快步奔至近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泛黄书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起死回生,逆天改命,需以命换命。
一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风铃姮的心直直沉落谷底,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们苦苦寻觅许久,唯一找到的复生之法,竟是要用一条鲜活的性命,去换回另一人。她们一心想要留住姬瑶,却终究不忍心让无辜之人为此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