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eusa并不是不会走,它只是讨厌自己走路颠簸的样子,再也不似那日走过花路的自如。所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它干脆就坐在轮椅里,不再接受训练。
如果不是弥封在它神志不清的时候忽而提起,它一定不会不小心把真相告诉他的。
他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站起来的。
比如现在。
经过几番劝说,Creusa比他想的还要倔强,怎么都不愿意进行复健训练。
他只好使用下下策——一个非常幼稚的方法:
第一步:“……能抱抱我么?”不可思议,自己的嘴真的会主动说出这样撒娇的话。弥封俯下身,说时甚至不敢与Creusa对视。
“嗯?”虽然它也想到,但是正合它意,于是笑着一手揽住他的腰肢,一手悄悄往他衣服缝隙里伸。
弥封脸庞红透却没躲,反而尽力遮掩,以防被准备出手的迭代体I看见。
Creusa看他没有反应,感到奇怪的同时也有些惊喜,于是变本加厉去捏。
旧伤未愈又要火上浇油。
忍住。不论是声音还是情绪。他已经开始设想等事成以后,一定要惩罚它独守空房一年半载!
终于,他两只手牢牢抓住Creusa的脊背,趁它毫不设防之际,弥封突然呼唤迭代体I:“现在!”与此同时用力把Creusa拉起来。
一直在角落里趴着的迭代体I赶紧爬过来,使劲抽走Creusa身下的轮椅,如此里应外合——
纹丝不动。
之所以说是下下策,是有理由的。因为不仅成功率低,而且如果失败就会很尴尬。
沉默过后,Creusa先开口:
“这是你的目的?”
原来弥封是想借抱抱把它拉起来,然后迭代体I借机把轮椅推走,它必然不舍得让他摔倒,这样它就不得不站起来。
它冷笑一声,松开弥封,低下头:“有意思么?”非要它直面自己的残缺么?!
“哥哥……”小家伙看情形不对,皱着八字眉,来回摆弄自己的小手手,不知如何是好。
但Creusa并不理会,有了长发的遮掩,集自厌、气恼、羞愧于一处的脸庞也就有了藏匿之地。
“没事,”弥封摸摸它的小脑瓜,“我和你哥哥有话说,你还记得甜品铺怎么走对吗?先去买个蛋糕卷吃,一会儿我去接你,好吗?”
“好……”
确认听到关门声后,弥封吐了一口气,蹲在Creusa面前:“看着我。”
见它不动弹,他只好伸手去回正它的脸庞。彼时,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滴在他的手背……哭了?
“干嘛?……”就算头转过来了,它也不会直视他的。咬住唇压制颤动的哭意。
“看着我,嗯?”他轻轻拨开它的刘海,说,“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它一对视上,珍珠项链就从眼里断开了,大珠小珠落玉盘,滴滴答答,“我是个残次品?废物?”
“你是我依赖的人,”他将上次没有说明的话一句话解析,“我爱的人。”
你是我第一季的春,解封我冻结千里的河。
Creusa一愣,泪珠的下坠也迟疑。
他就要它直面它的不完美,要它知道玉是可以镶嵌的宝物,要它不仅爱人类也爱自己——所以它绝不能,妄自菲薄。
“我喜欢仰头看你的样子,”既然它缺一个支撑它站起来的理由,那么,他来给,“就当是为了我,嗯?”
“……嗯,”它抱紧他,耍小脾气,“给我擦眼泪……呜……”
泪水像香水一样,酸涩的前调,清甜的中调,还有未知的后调。
有时事情容易与否,不在事情本身,在人心。
弥封本以为对Creusa来说,复健训练是个长久的过程,殊不知试验部研发的假肢能够连接大脑中枢,并不需要长时间训练,只要大脑发几回指令就能使用自如,但因为连接线较长,会有一到两秒的延迟。阈城医司早已引进,但外城区还未跟上。
弥封看了眼时间,距离迭代体I出门已经过去接近一个小时,虽然甜品铺离家不远,但时间长了他心里放心不下。
“跟我一起去接I罢。”他假装不经意地说。
“不要。”它一口否决,这幅样子怎么能出门。
想了想,其实这种时候更适合激将法?他一面往门口走一面说:“那我自己去接,后天或者大后天回来。”
“为什么那么久?”Creusa两步并做一步,拉住他,问。
有用?他继续一副很正常的样子说:“I说想让我带着它去东南城区旅行,正好明后两条我轮休,去接了它就出发,来得及。”
“不行,”Creusa一咬牙,为什么弥封总把迭代体I当小孩子?说不定哪个时刻那个小东西一下子就长大,那时候如果自己不在,它走自己的老路,引诱他怎么办?毕竟覆水难收,“我跟你一起。”
春天确实已经走在人间了。傍晚的风微带凉意,没了透骨的冷气,清清爽爽,舒服地惬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从束缚情感到舒服爱人。
微风迎面吹来,他侧目看向Creusa,不知道,也不重要。
何必纠结起承转合,他尝到了活在当下的甜头,就没再打算回首。
“是你教迭代体I的么?”
“什么?”
他将头偏向一边:“那天它当着别人的面叫我……爸爸……还说……妈妈在等……”
“有这个事?”
看它一副对“妈妈”这个称呼代号入座的欢喜模样,料想是那个小家伙自学成才。
“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夫……”
弥封忙抬起手去捂它的嘴。他后悔了,他不该提起这件事的。
甜品铺临窗座,迭代体I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故事发生在一个小时前。
迭代体I正在甜品柜里寻摸它的黄桃蛋糕卷,每次甜品放的位置都不固定,让它一顿好找,终于在上面的木架上看到。
它踮起脚,点点玻璃隔窗,对柜台的小姐姐说:“我要这个。”
“这个。”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同时点中了最后一个蛋糕卷。
“嗯?”
四目相对,迭代体I看着这个感觉很成熟的男人,不知道怎么办,弥封哥哥从没教过它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怎么了哥?”彼时,另一个穿黑色正装的男人走过来,看起来要比这个被称作“哥”的人小十来岁。
“和一个很可爱的小朋友点了同款的最后一个。”年长的男人笑着解释说。
“让给它就好了。”年少的男人说。
“啊,可惜了,这是招牌呢,你难得来正南城区一趟。”如果他厚脸皮跟小朋友抢个蛋糕卷送给自家弟弟,不知可行与否。
“来日方长。”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那好吧,”他对柜台小姐姐说,“我请这个小朋友。”说着就要付款。
“我有钱。”它拉住年长的男人的衣角,摇摇头说。
“嗯,我知道,”他蹲下来,“我想请你吃个小甜品可以吗?”温柔绅士的模样和在钓鱼时没什么两样,连亲弟弟都要猜他这是不是四处留情的后遗症。
“啊?”它的小脑瓜已经信息处理超负荷了,人类之间还能这样?
与此同时,对方已经付过款,把小蛋糕卷递到它的小爪爪里了:“你好呀,我叫朴叙容。”
“我叫……”它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没有名字的,于是它着急忙慌到处找,终于在店外的一张海报上找了个看起来还算漂亮的词,“我叫Stage。”
“是个好听的名字,”朴叙容笑着说,“你的头发真漂亮,是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