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棉质窗帘的缝隙，一点点移步到一个人类的皮肤肌理上，最终，被他眼皮末端生长的黛色睫毛切碎。

如果不是一通电话将其惊醒，这束光也不至于一刹那跌入他深邃而清澈的瞳孔上，在包裹眼球的水体表面泛起独一无二的、悲伤的光泽。

“你好。”人类坐起身，接下电话，放任阳光落进他的锁骨，扭折成错位的金色曲线。

“Forever先生您好，这里是Human&Science试验部总部，迭代体μ生命垂危，我部部长Drawn希望您能在一小时内抵达试验大楼顶楼。”AI女声在电话那头响起，冰冷的语调穿刺他的神经。

他必须去，尽管一年前他被那里驱逐。但此时迭代体μ——Universe的濒死，他该负全责。

电话挂断，Forever注意到仿佛将自己身体斜割成两半的光线，他本能地将视线投向光的来源——太阳，这个足以审判地球生命的恒星，仅仅通过窗帘裂开的一道口子，便足以让他的视神经传来痛感信号。

被子被掀开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脚下的毛绒地毯尽力维持着所谓“家”该有的温馨。

窗帘顺着惯性滑到一边，布带环因摩擦发出“唰——”的声响。太阳光接受了这样的迎接，将光芒施舍给房间内的每一件家具。

锁上房门的前一刻，他犹豫了一下，想将再寄存一点目光。他劝自己离开，可眼神还是凝固在门牌号上。

他的身体总是更懂他的心。

FU725924，一个以他与他爱人的名字和生日组成的门牌号。

可他决定放下这里。

【请进行面部检索。】

试验总部正门处，浮屏窗口千篇一律地说着一句话。

Forever摘下口罩。

【信息错误，查无此人。】

文字泛起红光，震了一震。

轻声叹息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ID卡，扣在浮屏感应区。

对方回以一个绿色的对号，并亲切地说：

【欢迎回家，Universe。】

镜面不锈钢开合门打开，Forever步入3D打印材料与亚克力拼接而成的电梯。当电梯匀速上升时，他俯视着脚下一望无垠的城区，高楼林立。距离试验大楼不远处还有三座同样高入云霄的大厦，分别是Human&People协会、Human&Culture□□和名为“穹髓”的军事部，四栋建筑之间都有三层空中走廊衔接，因此从空中向下看，它们俨然构成绝对的正方形。

而这个正方形的区域内部，名为“阈城”——曾经他和Universe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地方。如今，却只是沉默的几何图形。

阈，人类生死之边界。

电梯已然跨步到上百层，他置身云雾中，压抑住人类本能中的恐高，尽力保持惯常的冷静。

电梯门到达顶楼时缓缓打开。

飞来飞去的白大褂将室内化学液体的味道混得愈发浓郁。来迎接他的是承影，Universe的第二抚养人。

“跟我来罢，”承影看向Forever，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我赌输了。”

“什么？”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啊，和Drawn打了个赌，赌你会惊慌无措。”

Drawn便是试验大楼顶楼的主人，H&S试验部部长。

Forever没有回应。

“救兵搬来了。”承影敲了敲门。

“嗯，”透明观察室内，Drawn双手撑在实验桌上，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块数据显示屏上，眉头皱成的川字反映出她低沉的情绪，“你帮我看着，我和Forever说话。”

确认承影已经将视线落在显示屏后，她方才将黏连的目光扯断，看向好似波澜不惊的Forever。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

“坐罢。”她给Forever拉过一把椅子。

“谢谢。”他咬紧下唇，犹豫了一下，“……它怎么样？”

“没有办法了。”不用去问对方所指，她和他之间能理解的，只有一个“它”。

尽管Drawn一向喜欢按把握和计划做事，可现在，她不得不豪赌一把：

“这是Universe的心率正态分布图，”Drawn指着大屏幕上的红线，“它现在的心跳均值是九点七秒一次，死亡界限是十二秒，你知道，它正常的心跳至少是一秒四次。”

“……”Forever听到“死亡”一词时，蓦地恍惚了一下，“我能做什么？”

“也许，是说说话罢。”

“这样能让他活下去么？”

“……我不知道。”

此时最震耳欲聋的，是沉默。

“Drawn。”承影唤了一声。

她抬眼看向分布图，均值又向死亡界限跨了一大步。

Drawn示意本部下属将密闭室的门打开：“没时间了，希望它的潜意识还记得住你……你进去罢。”

Forever的视线只敢停留在地面，他怕和她对视，怕两人的眼睛里都会倒映彼此的愁容：“……我……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