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早餐还是要吃的,”李见松从徐言的发顶往下顺毛揉着,然后隔着睡衣一下下轻抚对方的后背,“再睡半小时吧,实在困的话,吃完早餐接着睡也不要紧,但如果你不吃早餐,也许一天两天觉得没什么,可要是时间长了,一点点累积下来,对身体不好,会把胃弄坏的。”
徐言:“好吧。”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愈发清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床沿洒下细碎的光斑。
但李见松的房间,窗帘是遮光的,很好睡。
徐言在李见松怀里安静了好几秒,认真问道:“老师,你昨晚讲的故事,是真的吗?那个喜欢梵高的女孩,真的一辈子没嫁人?”
这件事他睡前迷迷糊糊没深究,睡醒了却牢牢记在心里,莫名耿耿于怀。
太遗憾了。
热烈纯粹的爱意,隐忍长久的等待,最终只剩一场空留的遗憾,让人心里闷闷的。
李见松:“不是睡回笼觉么,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就是想到了,你告诉我为什么,等我心里的石头落地,就睡着了。”
李见松沉默片刻,语气轻柔平缓:“梵高和那个女孩的感情......大半是真的。世人记住了梵高的画,记住了他的偏执与热烈,却很少有人记得,曾有一个女孩,为他守了一辈子的赤诚与偏爱。”
“好可惜,”徐言小声叹气,眼底带着淡淡的怅然,“明明那么喜欢。”
喜欢到愿意穷尽一生等待,喜欢到甘愿辜负自己,这份心意太重、太真,却终究没能圆满。
李见松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藏着通透的温柔:“世界上有很多极致的喜欢,本来就未必有圆满的结局。热烈的人大多孤独,赤诚的爱意常常不被世俗接纳。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句话像在说梵高,又像在说别的什么,隐晦又温柔。
徐言闻言,心头轻轻一颤。
他忽然更紧地抱了抱李见松:“那我宁可不要这份所谓的正常。”
李见松微微一顿。
徐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赤诚:“别人的喜欢可以遗憾,但我的不行——我喜欢你,就要有结局,如果没有结局的话,我为什么要开始呢。”
卧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
李见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填满,酸胀又滚烫,密密麻麻的暖意席卷四肢百骸。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人情冷暖,看过爱恨别离,看淡了情爱圆满,也从不奢望自己能拥有炙热的偏爱。身体的残缺早已让他自觉不配拥有任何热烈的美好。
可徐言直白、坦荡、毫无保留的告白,撞得他心房震颤,溃不成军。
只是最简单的一句期许,却胜过世间所有情话。
良久,李见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沙哑:“徐言。”
“嗯。”徐言立刻应声,乖乖回应。
“人的一生很长,动辄好几十年,”李见松缓缓道,“不用非要什么结局,顺其自然就好。”
他怕徐言一腔孤勇,最后被现实辜负;怕徐言炙热的偏爱,抵不过世俗流言;怕他纯粹的执念,最终落得满身遗憾。
可徐言偏偏不依,固执地摇头,哪怕李见松看不见,也认认真真地表态:“不行。我顺其自然的话,就会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退让、习惯性假装无所谓。但我对你,不想这样。”
他往前凑了凑,两人距离近得无可再近,呼吸交织,温柔缱绻。
李见松:“徐言......”
徐言说:“梵高没人疼,但是你有。”
这句话轻轻落下,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李见松心上。
李见松眼底瞬间泛起温热的潮意,喉结反复滚动,一时失语。
多少年了。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体面、他的学识、他的从容,看到他站在讲台之上、温润儒雅的模样。
没人看见他深夜的煎熬,没人在意他半身死寂的痛苦,没人懂得他骨子里的孤独与荒芜。
所有人都默认他成熟、冷静、无所不能、无需被心疼。
就连很久之前叶名川还没露出马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或许人间大多数喜欢都难逃遗憾。
但此时此刻,李见松愿意信徐言一次,或者说,再重新相信一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喜欢——即使在这段关系里他才是那个上位者,他才是那个理应被贴上“卑劣”标签的人。
他才是那个理应在道德上被审视的人。
他有阅历,有距离感,有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清冷的分寸。
他比徐言大,比徐言复杂,比徐言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如果有一天这段关系出了问题,所有人都会说是他的错:你是那个年长的,你是那个有经验的,你怎么能让一个比你小的人受伤?
但此刻,他不想管那些了。
鬼使神差的,李见松抬起手,扣住了徐言的后脑勺,吻上徐言主动凑过来的唇。
徐言明显很生疏,却不断地在回应,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亲得很笨,但很认真。
“老师,你为什么要闭眼睛——”
“这种时候就别不用叫了......”
“李见松,你的睫毛好长,好好看,像画出来的一样。”
......
后来徐言窝在李见松怀里睡着了,天气凉,但这里暖呼呼的。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还搭在李见松的腰侧,攥着的衣角始终没有松开,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走掉。
天气凉。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隐隐约约有车声,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这里暖呼呼的。
李见松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乱糟糟的脑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下巴抵在徐言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想很远的事。
没有想以后,没有想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没有想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被这样喜欢。
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只是他在今天之前一直以为他和徐言会保持着这种单纯谈恋爱不干别的事的关系,持续到徐言大学毕业。
他也一直以为他这种程度的瘫痪,在某些方面无法做到和正常恋人一样,所以谈恋爱只能柏拉图。
但事实却是徐言心思乱了,他的心思也乱了。
虽然他只能柏拉图,但他的手可以不遵守柏拉图的精神法则,去探险,去搜寻,去用其他的方式爱徐言。
然后他干脆不想了。
就这样相拥,睡个回笼觉吧,反正还早。
徐言的声音闷闷的,很小声,似乎是梦到了什么,身体抖了一下,有点委屈,有点黏糊:“李见松,你坏......”
“嗯,我坏,”李见松温柔地抚摸他的背,“睡吧,睡醒了我叫你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