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从来没有真正满意过。
她在压抑着怒气的同时终于发觉在这条道路上,哪怕是业内最严苛的名导、最挑剔的影评人,其实都算不上什么难以逾越的难关。那个最苛刻、最不近人情、甚至可以说是吹毛求疵的考官,其实一直都是她自己。
外界的掌声和鲜花太容易得到了,只要她拿出八分的力气,就能轻而易举地收获满堂彩。
她知道自己已经有很多难以超越的素材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再折腾自己了。
可为什么不呢?
她为什么不能在自己身上要求一个奇迹呢?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敢这样要求自己,这世上还有谁会替她要求呢。
如果说有谁能真正毫无障碍地理解她这种贪婪的进取心——
“我真心实意觉得你值得一座金叶奖的奖杯。”
你可以的,那本来就该是你的。岳皎一定会肯定她……唉、岳皎。勉强压下的情绪以燎原态势重来,她这前半生顺风顺水,只被岳皎气到头疼过。为什么他偏偏对他们彼此的这段关系油盐不进呢?
一块包裹着柔软海绵的顽石。
她觉得自己足够好,她给出的爱意也绝对拿得出手,毫无瑕疵且势在必得。
既然她这边没有任何问题,那这场僵局的问题根源就只可能出在岳皎身上。
她知道岳皎的问题其实出在他的性格上。迟掠光有的是精力和手段去满足他,甚至乐在其中。可离开她之后,岳皎还可能跟其他人在一起吗?
这世界上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她一样,岳皎也绝对不可能向第二个人如此敞开心扉。他俩分明天造地设,离开她他根本活不下去。
但是——
就算没有她,岳皎也未必会走向另一个谁。他那些自作聪明的退缩让他没有办法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她也被囊括在这里面了。以岳皎那个破性格,他大概真的会宁愿孤独终老。既不肯痛快地接受她,也不肯干脆利落地去喜欢别人。既不彻底拒绝,也不真正向前。像是永远给自己留着一条体面撤退的后路,却又让她偏偏很清楚地知道,他心里根本不是没有她。
场务在旁边喊她准备,她才从这阵烦躁里抽出神来。
因为现在最要紧的仍然是拍摄。
喜恶同因。
她厌烦的而想要纠正的,偏偏也是她最享受的那部分。正因为岳皎自带先满足别人再考虑自己的这种倾向,她才能那样顺利地越过很多正常人该有的防线,才能在很多时候毫不费力地对他做那些换成别人早该翻脸或逃跑的过分事情。
她不能一边享受着岳皎接受她时那种柔软、让步与近乎纵容的默许,一边又把造成这一切的性格本身单独拎出来斥为错误。
导演在监视器后抬头看她:“可以吗?”
“可以。”
迟掠光想,我才不怕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