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加害者有什么脸去渴求受害者的爱意?
一个校园霸凌者还有什么能够洗白的余地?
岳皎不打算像原剧情一样继续当舆论风波的幕后推手,但现在至少保管情书不力这个锅他是不可能推掉了,不、或许更糟,他知道“自己”多半默许或促成了那封信的公开。他是一切的导火索。
不对,他把路走窄了,他是执行者,不是来演赎罪戏码的。恨意也是能量,只要最后这个梦是一个好结局就可以。
岳皎看向李汀然,她同样看了过来。
冰冷的寒意自岳皎的脊柱向上爬升。
那不是少女偷偷回望暗恋对象的那种,带着羞涩与期盼的惊鸿一瞥。那根本不是一双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眼睛,像一口干涸了所有情绪的枯井,井底只剩下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冰冷的灰烬。
悲悯而讥诮。
她似乎已经经历过,或者说、她知道这一切必然会发生。
‘小引,’他以笃定的口吻说道,‘女主重生了。’
【……是的,意外情况。】小引的电子音罕见地带上一丝紧绷:【岳皎,这是最高难度的任务类型之一。我们更换梦境吧。】
‘不用。’岳皎回复。
让李汀然把恨意全部交给他就好,只要有一个发泄口,她就可以“活”过来。
《青色天空》的结局是女主角最终退学,其剧情创新点在她退学后遇到了一个承诺要保护她最终却不可托付的男人,她最终当然也摆脱了他,但她的人生已经被毁灭了。
所以还有相当一部分影评说《青色天空》有切勿早恋的教化意义。
给她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以倾泻所有愤怒、恐惧、屈辱的靶子。
岳皎认为他可以让自己和李汀然都满足彼此的需要。
【……明白了。】小引说:【但请注意,梦境逻辑可能对过于剧烈的偏差产生反噬。且‘重生者’的报复,可能超出你的预期和控制。】
那更好。
岳皎掐住手心才忍住没笑出来。正是他在无数个压抑的日夜后,在“合法”的梦境工作里渴望的接触形式之一。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解冻冰河一般向外涌去。
确定了行动方针,岳皎打算先留一手。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值日生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嘴里嘟囔着和朋友约好了去网吧。
“今天你值日?”岳皎走过去。
“对、不过我赶时间……”
“我替你吧。”岳皎打断他,仿佛随口一提,“正好我有点事,晚点走。”
“那就拜托你了!下次我帮你值!”值日生当然喜出望外,抓起书包就跑了。
教室里转眼间只剩下岳皎一人。
虽然已经知道找不到了……岳皎蹙眉挽起袖子走到后门旁的垃圾桶前,开始翻找。他动作有条不紊,总之看起来不像是在翻垃圾。体质原因,在不可避免地摸到各种东西的时候他相当不适——这也没办法,活该的。
废纸团被一个个打开,又丢掉。
饮料瓶拨到一边。
果然没有。
硬物轻碰门框的声音,从教室前门的方向传来。
Action。他心里默念。
岳皎绷紧肌肉,维持着俯身靠近垃圾桶的姿势,转头看向门口那人。
纤细的、穿着蓝白校服的影子。马尾辫的轮廓。
是李汀然去而复返。她背光站着,所以岳皎看不清她的表情,阴影里,她的眼睛更幽深了,定定地看着岳皎,看着他挽起的袖口和垃圾桶旁那堆被翻检过的杂物。
岳皎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或惊慌。
他自然地问道:“怎么还没走?落下什么东西了?我帮你找?”
“……”李汀然说:“别装了。”
岳皎脸上那点温和的讶异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就是你丢进去的吗?”李汀然视线扫过垃圾桶:“找什么?回味一下你是怎么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看着它被别人捡走,贴到楼下公告栏?”
她看见岳皎脸上的血色在听完后半句话后褪得更干净了些。
如她所愿,他眼神中那点伪装的温和迅速消失,转而覆上一层薄冰。冰面下藏着一点被戳破的难堪和恼怒。
“岳皎,”她继续说,“现在全校都知道了,他们认出是我的笔迹……你现在满意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垂下眼睛,几秒钟后,再抬眼时只有种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嘲笑,嘴角弧度都刺人:“哦、你说那个啊。”
“所以呢?”岳皎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信是你写的,也是你塞的,我不过是丢垃圾,闹出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鬼知道它怎么跑到公告栏上的,谁知道呢?说不准是你自己这么做的,想让大家看看你的真心。”
他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神经上。
颠倒因果,推卸责任,把她的心意扭曲成表演欲和麻烦。
这就是她心目中“他”会有的嘴脸。冷漠自私高高在上,用最伤人的话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的过错和羞辱都推回给对方。
李汀然死死看着他,看清那恶意,她曾经仰望过的星星露出冰冷肮脏的内里。尽管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然后猛地转过身,冲出了教室。胸腔里堵着一团冰冷坚硬的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牵扯得她每一步都踉跄。走廊上还有零星滞留的学生,他们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伴随着压低却清晰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