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快乐！”

“辛苦了辛苦了！”

“接下来都是什么安排啊？”

演员们聚在走廊上说笑，商量着晚上去哪里聚餐。岳皎隔着虚掩的门听见他们的议论，主演忙得像陀螺，等下一次继续进组，其他的无外乎是海岛度假、欧洲购物，或者干脆在家躺平一周。

嗯，说得好。

岳皎打算在家里躺一个月。

【批准了！你下班了，终于轮到我上工了！】他脑子里的声音说。

他正打算用想法回复这个声音。

“岳皎？”门被推开一条缝，是本次剧组力捧的新人小花，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甜笑：“大家说等会儿一起去吃火锅，你来吗？”

助理帮他卸掉最后一点妆，岳皎摘下耳钉，从镜子里看见两人期待的眼神。

“这次就算啦。”他放软声音：“连轴转了两个月，实在有点扛不住。你们好好玩，多吃点，替我涮两片毛肚。”

“那下次，下次约！”

“好，下次。”岳皎这次笑得比较真心。

他知道没有下次。“下次”，“改天”对他们来说都是同一类词汇，轻飘飘的，不作数。

“你也去吧。”

助理拎着箱子出去了。

打发走助理，岳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他的长相不算亲切，骨相很立体，眼尾的弧度在疲惫时更明显，像猛禽收拢翅膀前最后一瞥。很容易被误读为在看猎物的眼神，简单来说，有种不讨喜的凶相。

他在圈子里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所以反而让一些人觉得交往起来比较放心。

岳皎总演点配角，一直不温不火的，戏路被固定，很安全。既没有镜头外的绯闻，也从不对谁过分热情，黑料都是早年还有点水花时的事情，现在他已经被框死在“反派专业户”里，对想要更进一步的同行们来说没什么威胁性。

他走到停车场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下那头沉睡的兽就在笼子里翻身。

千万只蚂蚁顺着血管爬行，所过之处留下细密而空洞的痒意。

岳皎下意识抖了一下，指尖蜷进掌心，指甲抵入皮肉。

他在心底呼唤：‘小引？’

【我在。】那个声音立刻响应，电子质感里混着某种人性化的关切：【梦境模拟已经准备就绪，回家就可以载入。你还好吧，岳皎？】

‘没事。’岳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隔绝了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等那阵骚动平息下来才启动车子。

他知道自己有病，而且挺严重的。罕见而尴尬的神经性失调或行为障碍的一种，尚未被广泛认定为疾病。程度轻的只是需要肢体接触、比如一个拥抱；程度重的——

像他这样。

甚至需要被束缚、控制，以各种形式紧密地触碰好像才能勉强填满那个与生俱来的空洞。它随着时间推移，居然还在不断地扩大。

岳皎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很早，性格问题，他甚至不敢去看医生，搜索框里全是见不得人的关键词。

然后他见鬼了，鬼说你这个情况只能去小旅馆跟人对扎手指，岳皎说别开玩笑我学表演的以后要干这行，这行不通；再然后是一台计算机，说我们来拯救你了！

彼时还是U-3490的小引说：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执行者吧！

岳皎说：好。

小引大受震撼，它虽是从业新手，但从来没见过如此不害怕未知后果的人。

岳皎表示这算什么，用户风险协议他往往不看。

更何况，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他们是一对特立独行的黑心搭档，不以编号相称。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小引会检测当前世界中存在哪些个体在重复高强度的梦境，对其精神稳定产生威胁，系统就会锁定梦境派遣执行者进入处理。

他们的任务有三：

一是补全噩梦中被模糊、跳跃，扭曲的关键剧情节点；

二是引导梦境最终走向一个至少不那么创伤的，令梦境主角满意的结局；

三是在过程中收集他们所需要的某种能量——岳皎至今没完全搞懂原理，但能在小引的商城里兑换很多东西，比如岳皎需要的、用于压制病情的神经抑制剂。他把这个能量理解为人类的情绪，涵盖恨意与爱意。

至于怎么补全剧情和引导结局，小引给执行者极高的自由度。

只要最终结果达标，过程里你是当救世主还是大魔王，对主角温柔安抚还是以毒攻毒——小引说：局里不管的，亲，咱们只看KPI。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墙壁映出岳皎模糊的轮廓。他盯着那个影子，直到“叮”一声脆响，门向两侧滑开。

岳皎走到自家门前，指纹锁识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推门，进去，反手关上。厚重门板将外界彻底隔绝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很轻、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欢迎回家，岳皎同志。】小引帮他点亮了室内灯，看起来像个智能家居：【让我们准备工作？】

岳皎没立刻回答，他换掉外套，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去厨房倒了杯冷水，这下终于稍稍好了些。洗澡、洗漱，躺到床上，他铺开十五斤重的棉被一路盖上脖颈，这种压迫感让他觉得安全。

‘好了。’岳皎回复道。

【收到！】小引说：【好的老板！遵命老板！】

岳皎闭上眼睛。

视野边缘开始流淌过微光的、半透明的数据流，那是小引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