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随着母亲,住进了梨香院。说是院子,看起来小小巧巧,却有十余间房屋,厅舍齐全。出入都方便。
宝钗初来贾府客居,自然处处小心,待人处事无不妥帖。他们家豪富,手上便有许多银钱。凡为她办事的,她便用银钱开路,时时赏赐,贾府下人无不说宝钗大方。
渐渐的,不知从何处始,竟生了将宝黛二人对比的流言。二人都是客居的姑娘,年龄又仿佛,这话很快就传开了。
“要我说,还是薛姑娘大方,那日我只帮她往角门送了个东西,便与了我许多银钱,听说她赏给厨房的还更多些。至于林姑娘,为她办了许多事,也不见她有一分赏赐。”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林姑娘刚来府上时,你可记得,敏姑太太赏了许多人呢,只是林姑娘年纪小,这些俗事都是敏姑太太打理罢了。”
“她年纪和薛姑娘也差不多吧,只是目下无尘,看不起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罢了,哪像薛姑娘,对我们和和气气。我看呀,依她的个性,日后有的是苦头吃呢,也许找一个性子烈的夫婿,她要是还不肯俯就,还要遭夫家责打呢。”
晌午,日头正大时,几个婆子在门廊处打扇歇息,不知为何便聊到了二位姑娘,还差点吵了起来,有人说林姑娘好,还有人说薛姑娘更好,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只是不巧,被路过的林姑娘本人听到了。
黛玉又羞又恼,又有些急,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知该如何是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了。
她哪里就不大方、哪里就看不起人了呢?
在林府时,从没有让下人办事就要给赏赐的先例,更不可能有人嚼舌根到主子眼前的。
黛玉转身想走,不想告诉母亲知道,她怕母亲知道后发怒,不欲让她担心。但她转身时,衣角勾住了旁边的树枝,整棵树摇晃起来,几个婆子心里有鬼,忙赶过来看是何人。
见是黛玉,个个心中大骇,有胆小的想跪下来求饶,但有一个胆大的,也就是刚刚说了许久林姑娘不如薛姑娘的,凑上前回道,“姑娘别恼,我们只是闲话,各位姑娘如何行事为人我们都知晓的。要是为了我们这些下人的些许闲言真恼了,反倒显得姑娘小气。”
黛玉原想着放过她们一马,谁知就被人刺到脸上来。
“各位妈妈都是府中的老人了,在府里伺候的年头向来比我的年岁还大。说的话自然是有条理的,也就不算闲话,你们对玉儿的指导,不如叫我母亲和祖母也听一听,也好让她们监督,改一改我的性子,”黛玉不紧不慢地说。
胆子最小的婆子已经跪下了,“姑娘息怒,王妈妈是今日吃酒吃多了,不是故意冒犯姑娘,我们几个断没有这样的心思啊。”
另外两个婆子也跟着她跪下。
“快些起来,我可受不起你们的礼,”黛玉轻笑,回头唤跟在她身后的紫鹃和几位妈妈,“快来,我要带着这几位妈妈去找母亲和外祖母。”
紫鹃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婆子跪了一地,只怕是她们做了什么坏事被姑娘发现了。她便有眼色地又叫了些人,几乎是押着几位婆子,往贾敏院中去了——
贾敏正在午歇,听见外面吵嚷,还夹杂着黛玉的声音,忙起身出门,去看发生了何事。
那吃酒了的婆子还欲再言,说些自己无辜之类的话,就被另外一个婆子给出卖了。她们可没说过诋毁林姑娘的话,而且还是一直向着林姑娘和敏姑太太说话的,可千万别被误会成同流合污之辈。
贾敏听完此事,气的笑了。
黛玉见到母亲,心中的委屈一股脑涌出来,刚刚还装作镇定呢,可现在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眼圈。轻轻用帕子擦泪。
贾敏见到女儿哭了,更是怒上心头,“你们是看我嫁了出去,生的女儿,倒不如你一个婆子尊贵,竟也轮到你来评说了。现在就走,随我去见老祖宗,让我看看这个家里,是不是全都不姓贾,要跟你改姓王了!”
贾母也在午歇,只是她年龄大,精力短,睡也睡不太着,在塌上闭目养神。见最喜爱的女儿带着和她十分相似、只是小了她一圈的最喜爱的外孙女,母女两个都怒气冲冲,眼中含泪,后面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她也急的坐起来,“敏儿,敏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贾敏见到母亲,也觉得怒气更少,委屈更多了,“母亲,就是这几个仆妇,竟敢折辱我的玉儿!”随后将仆妇的话原原本本回禀给了贾母。
贾母听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向上冲,冲的她头脑发热,“此等歹毒心肠的妇人,竟也在府中伺候,快去找老大媳妇,把她全家都发卖了出去,再查一查这个流言究竟是谁先起的,若查出什么,我绝不姑息。”
贾敏见有母亲撑腰,神色逐渐放松下来,如一只大型的猫儿一样,优雅地坐在母亲旁边,“以后要是再被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无论是说哪个主子的,我都不会忍让。”
处置完几个婆子,祖孙三人靠在一起,贾母轻轻拍着黛玉的后背安抚她,“玉儿,这都是那些仆妇的错,你可千万别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对,也千万不要因此内疚。”贾敏也道,“玉儿,今日之事不要记在心里,下次要是还遇到这样嘴碎的人,你也一定要再来找母亲,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