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送到了贾雨村府上。
他坐在案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信纸虽然只有薄薄的几层,却似有千斤重,让他不敢翻开。
这信是京城来的,署名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他苦读二十余年,好不容易授了官,本也想着造福一方百姓,可刚刚上任,就遇到这样一桩难事。
薛家与张家,哪一家都不是好相与的。
薛家自不必提。有许多显赫的亲戚,自己的官位还是仰仗着和他们家沾亲带故的荣国府得来的;可张家也不是无名小卒,三代都有族人都在朝中为官,虽然没有爵位,但也不是他一介小官得罪的起的。
这个案子,决定了他这个官能不能做下去。
如今正是进退两难。
府上近日已经来了许多人了,不是为薛家说情,就是为张家鸣冤,他夹在中间,不敢应承任何人。
如同做了孙子一般低三下四,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把他们送走。
王子腾这封信,哪怕再是一个烫手山芋,他也不得不接着了。
总是要偏帮一方的,按旧情、按权势,选择放了薛蟠才是最好的选择。
贾雨村叹着气拆开了信——
可信的内容却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信是王节度使发来的没错,但信中的态度,怎么和张家如出一辙,要求重判呢。
王子腾的信言辞恳切,话里话外都是说,要让薛蟠吃下这个教训,这样日后才不会罔顾王法。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最罔顾王法的就是你们四大家族的亲随旧友.....欸?但是这些好像是十年前的印象了,近些年,这几个家族的人都老实的很,没听说犯过什么大错。
不愧是高门大户,就是懂得审时度势。
贾雨村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既然王大人明理,他就好办多了。
翌日,应天府升堂审案。
这案子拖了许久,薛蟠在牢里已关了一月有余,虽有特殊照顾,但人还是瘦了一圈。
张家的礼贾雨村并未收下,于是张家人暗暗思量,定是薛家暗中托了门路关系,今日审案,只怕要不了了之。
贾雨村坐在堂上听讼,将堂下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张府幼子张顺,愤愤不平地将诉状递了上来,眼睛时不时睨一眼薛蟠。这些日子,他的腿仍未养好,夜里疼痛刺骨。
薛蟠则显得有些畏缩,他虽然觉得自己家大业大,打人时有恃无恐,但被关了这么久,心里也十分紧张。
堂外,左侧是薛家的薛姨妈带着宝钗,并几位薛氏族人。右侧是张府的老爷和夫人,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丁。站的泾渭分明。
薛姨妈见儿子真的瘦了,又一副吃了苦头的神态,心疼的不能自已,恨不得以身相替。宝钗则又在一旁柔声安慰。
双方对质,仍是各执一词,张顺说是薛蟠仗势欺人,纵容奴仆打人,使他断了腿;薛蟠说是张顺自己不小心摔断的,和他没有关系。
又上来几个在场的仆人,也是这般说法。
事情具体怎样贾雨村早就知道,一直拖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判罚。
审讯持续的时间很短,贾雨村很快有了决断——判了薛蟠杖四十。
堂下哗然,围观的百姓也讨论了起来。
“肃静!”贾雨村颇显威严。“按律,纵奴行凶与凡人斗殴等罪,致人断腿当杖六十,念在薛氏并非故意,有意外因素,故杖四十。可有异议?”
张家没有异议,他们原本觉得今日会判薛蟠无罪呢,谁想到会真判杖刑。
薛家有很大的异议,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薛姨妈前几天也收到了哥哥的信,信上已经说了,要让薛蟠长个教训,所以不会出手保下他。但她原想的是,以意外论,最多是笞刑,怎么会是杖刑?她可怜的蟠儿......四十杖下去,只怕会皮开肉绽。
薛宝钗则第一时间小声吩咐下人,去打点一下行刑的人,母亲只会哭,这些杂事便都要落到她头上,哪怕她今日才十岁出头。
薛蟠听到杖四十,顿时感觉如同五雷轰顶,他从小在家没挨过一顿打,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小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破了膝盖。
怎么会杖四十!他们家可是皇商!舅舅是京中的大官,姨母也是国公府的夫人,这个小小的府尹,怎么敢重判他!
平心而论,贾雨村判的并不算重,况且杖刑的轻重,全看衙役的力度,他已经和衙役说过了,没人会真的重打薛蟠,只是做做样子,让他吃一些皮肉之苦。
尽管薛蟠内心和外在双重挣扎,他最终还是被拉去行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