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依然疲惫,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知道是哪个头脑灵光的人叫来了救护车,段泽洲抱着花眠下了四楼时正看到司机费力地掉头,忙说:“不用掉头!我们出来了!”
段泽洲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将花眠送上救护车。
他用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手臂上的刺痛悄然传来。
手划破了。
他胡乱地擦拭干净血迹,又想起房间里凌乱的碎碗碟。
段泽洲不算是太有生活情调的人。他工作忙,事情多,没那么多心思再去想这些。
然而这一刻,他有些厌恶起自己对那些事情的不在意。
他挨着花眠坐下,用手指捋平那人褶皱的衣角,同时,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刚才买的几只碗碟究竟都是些什么图案。
即将发车的时候,段泽洲叫来的人正压着沈重下楼。
沈重挣扎得厉害,头发和衣服都乱了,脸色阴沉得吓人。
救护车门关上的前一刻,段泽洲听见沈重在外面喊:“花眠!”
花眠睫毛一颤。
段泽洲冷冷地朝窗外扫了一眼,随后抬手,捂住了花眠的耳朵。
他的手掌很热,隔绝了外面混乱的声响。
花眠在这短暂的安静里睁开眼睛,看见段泽洲紧绷的下颌。
这个瞬间,安心和放心将他裹紧。
他在救护车摇晃的灯影里,慢慢失去了意识。
*
花眠醒来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他愣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又进了医院。
单人病房的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只有街边的一点路灯落了进来。
病房里空无一人。
花眠撑着病床想要坐起来,刚一起身又觉得天旋地转。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躺了回去。
缓了好几秒后,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才终于淡去。
门外,小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护士轻手轻脚开了门。
“醒了?”护士有些惊讶,“头晕吗?想吐吗?看东西重影吗?”
花眠慢慢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却还是牵扯到了后脑的疼痛。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护士立刻道:“别动。”
花眠听话地没再动。
等到护士走近时,花眠才发现,这位护士小姐,竟然就是上次那一位。
护士明显也认出了他,柔柔一笑,道:“这样说或许不太好,但,确实有点巧,今晚值班的又是我。”
她检查了一下留置针的情况,又看了看床边的机器,说:“没什么大碍,有点轻微脑震荡,所以你会觉得头晕,养几天就行。”
她的语气不算严肃,甚至称得上轻快:“小帅哥,脸上的伤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注意增生哦。腿上明天再去拍个片子,看上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
花眠没敢再点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陷入了安静。
花眠没有睡意,也实在无法入睡。
他睁着双眼躺在床上,安静地像个不会呼吸的玩偶。
几分钟之后,花眠的手机响了。
他小心地从床头拿到自己的手机,发现……是林茉给他发的消息。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正在快乐地参加毕业旅行的大学生们的夜生活也终于快要结束了。
林茉给他发了一张照片,他的同学们全都挤在一张照片里,背后是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篝火。
人太多了,他们挤在一起,在手机镜头里,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可是,模糊的面容无法掩盖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林茉发了一条语音,说话的声音却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好像有点喝醉了,口齿不是很清晰:“哎呀我就跟你们说少喝点,都喝醉了明天谁去接花眠?我去不了了,你们谁去自己商量啊,自己商量。”
这条语音的末尾,几个女生笑嘻嘻地说:“我们去,我们去,我没喝酒,嘻嘻。”
花眠闭着眼睛把这条语音听了很多遍。
听到最后,泪水从眼角止不住地落下。
几个小时前还在欢欣雀跃期待着的事情,又一次因为沈重而化为泡影。
这时,病房外的走廊里又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和先前护士的脚步声不同,这一次,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声,却仍无法掩盖那步伐中的凌乱和焦躁。
是段泽洲。
意识到来人是谁后,花眠立刻将手机藏进被子里,紧闭双眼装睡。
……却忘记了擦去眼角未干的泪水。
下一秒,段泽洲轻手轻脚走进病房。
他想搬一把椅子坐下,大概是担心这样的动静会吵醒花眠,又停下了动作。
他安静地站在病床前,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装睡的花眠几乎快要带着满心的伤心和委屈真的进入梦乡时,忽然觉得脸上一软——
温热的手指抚过发紧的眼角,指腹的温度终于蒸干了那最后一点水意。
这样的安抚让花眠心中酸涩。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痛苦,眼泪簌簌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段泽洲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几乎要被病房里仪器规律的声响盖过去。
一阵极轻的翻找声后,段泽洲将一包抽纸放在花眠床头。
他没有问那眼泪从何而来,或许,也并不需要询问。他甚至没有戳穿花眠拙劣的装睡,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连呼吸声都担心会吵到床上的人。
过了一会儿,花眠感觉到段泽洲俯下身,为他压好被子的边边角角。
不算厚重的被子压回身上,竟奇迹般地止住了花眠的眼泪。
几分钟后,他听到段泽洲拖了一把椅子坐下,低声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