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破五。
老家的习俗,这天要吃饺子,送穷神,迎财神。
一大早,外婆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和面、剁馅、擀皮,案板上砰砰砰响个不停。
沈明昭在旁边帮忙包饺子,手指灵巧地捏出一个个元宝形状。
“昭昭,”外婆一边擀皮一边问,“你说的那几个同学,今天真能来?”
“嗯。”沈明昭点点头,把包好的饺子整齐码在盖帘上,“他们昨晚到县城的,今天坐早班车过来。”
外公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几个孩子?”
“三个。”沈明昭说,“徐青珩、晏棠音、苏未然。”
外公点点头,戴上眼镜往外走:“那我去村口看看,别让他们找不着路。”
沈明昭想说不用,但外公已经推门出去了。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那棵落满雪的老槐树后面。
外婆笑着摇摇头:“你外公啊,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昭昭头一回有同学来家里玩。”
沈明昭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但耳根有些发热。
村口,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小卖部门口。
车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晏棠音。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马尾辫上系着同色的发绳,整个人像一团火苗,在灰扑扑的冬日村庄里格外显眼。
“哇——!”她一下车就张开双臂,“这就是青川县!昭昭的老家!”
苏未然跟在她后面下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肩上还背着一个大书包。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被车上的暖气吹得有些乱。
“晏棠音,你慢点。”他无奈地说,“东西还没拿完呢。”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徐青珩。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羽绒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车门口往四周看了看。
土路、老树、覆雪的田野、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他生活的那座城市完全不同。
“那边!”晏棠音眼尖,指着村道上正朝他们走来的身影,“是昭昭外公吧?”
外公走到近前,打量了一下这三个半大的孩子,脸上露出笑容:“你们是昭昭的同学?”
“外公好!”晏棠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把手里拎的袋子举起来,“我们带了礼物!这是给外公的茶叶,这是给外婆的点心!”
苏未然也赶紧上前:“外公好,打扰了。”
徐青珩微微欠身:“外公。”
老人笑着接过东西:“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走,回家,昭昭和她外婆正包饺子呢。”
穿过覆雪的村道,走过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堂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昭昭!”晏棠音第一个冲进去,“我们来啦!”
沈明昭正在摆碗筷,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晏棠音那件大红色棉袄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来了。”
“那当然!”晏棠音凑过来看她手里的碗,“包饺子呢?我也要包!”
苏未然和徐青珩跟在后面进来。
苏未然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堂屋角落,直起身打量这个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幅毛笔字,落款是“周文渊”——沈明昭外公的名字。
炉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徐青珩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堂屋——上次来是腊月二十三,离现在不过十来天。
但这次,屋子里多了热闹的人声,多了晏棠音叽叽喳喳的笑语,多了苏未然略显拘谨却真诚的笑容。
“坐,都坐。”外婆从厨房端出一盆热腾腾的饺子汤,“先喝口汤暖暖身子,外头冷吧?”
“冷!”晏棠音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外婆,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我们那儿雪落地上就化了,这儿居然能积这么厚!”
“那下午让昭昭带你们去山上玩,雪比村里还厚。”外婆笑得眼睛眯起来,又看向苏未然和徐青珩,“多喝点,锅里还有。”
午饭是饺子,配着外婆腌的腊八蒜和自家做的酱菜。
晏棠音一个人吃了两大盘,一边吃一边夸:“外婆,您这饺子怎么包的?比我妈包的好吃一万倍!”
外婆被夸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晚上外婆给你们做红烧肉!”
苏未然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偶尔抬头看看四周。
他发现沈明昭外公一直在观察他们,尤其是看徐青珩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些若有所思的意味。
徐青珩话不多,安静地吃饺子,偶尔回答外婆的提问。
几年级了?家里几口人?学习怎么样?
他都一一作答,语气平稳得体,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吃完饭,晏棠音抢着要洗碗。
外婆拦不住,只好由着她。
沈明昭在旁边帮忙,两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冲,水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苏未然在堂屋里和外公说话。
老人问他老家是哪里的,他老老实实回答。
外公点点头,又问:“你也会画画?”
“学过一点素描。”苏未然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外公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画册给他看,是他年轻时临摹的山水。
苏未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眼里有了光。
徐青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落满雪的老槐树。
沈明昭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想什么呢?”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徐青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树。“在想,”他说,“为什么这棵树在这里站了三百年。”
沈明昭愣了一下,然后她说:“因为它不想动。”
徐青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是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温度,“你说话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