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画廊回去后的两天,谷云熙和时青几乎没有出门。
书房桌上摊满了从麻雀那里得来的加密资料、港口截获的账本扫描件、谷维提供的零碎信息、以及“灵枢”项目与华晟近期的所有关键文件。
李瑞调了基地几位可靠的技术员,做了外围的交叉验证和证据链的补充。
他们需要把那些指向谷望琛的、看似孤立的线索编织成一张逻辑严密、证据扎实、足以在家族和董事会面前摊开的大网。
这个过程烦琐而紧张,每一步都需要慎之又慎。既要确保证据的合法性和说服力,又要提防对方可能存在的反扑和灭证。
时青主要负责技术层面的核实和推演,将那些复杂的金融数据和通讯记录,转化成清晰可视的图表和逻辑链,再尽可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应对可能出现的质问。
谷云熙则统筹全局,判断哪些证据适合在何种场合抛出,如何把握节奏,如何在揭露真相的同时,最大限度地维护华晟的稳定和谷家的声誉。
两人默契配合,常常一忙就到了深夜。但谷云熙谨记着之前的约定,到点就强制休息,时青好笑又无奈,但还是听话地放下资料。
第二天下午,两人刚就一份关键时间节点的交叉验证达成一致,谷云熙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管家德叔打开来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谷云熙按下接听,并开了免提。
“大少爷。”德叔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严肃,“老爷子刚用完下午茶,说……想见见时青先生。请您带他过来一趟。”
谷云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现在?爷爷有说是什么事吗?”
“老爷子只说,想见见人。”德叔回答得滴水不漏,“您看方便吗?”
谷云熙沉默了两秒,看向时青。时青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好,我们这就过去。”谷云熙对着电话说道。
挂了电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爷爷要见你。”谷云熙皱了皱眉。
他之前确实和老爷子交过底,表明了无论如何不会放手的决心,但老爷子当时的反应讳莫如深,没有明确表态。此刻突然点名要见时青,用意难测。
“嗯,听到了。”时青放下手里的笔,神色还算镇定,“迟早要见的,只是没想到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明天就是家族会议。老爷子此时要见他,是单纯的“看看人”,还是想在会议前施加某种影响或警告?
“别担心。”谷云熙捏了捏他的手,“有我在。”
“我没担心。”时青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走吧,别让爷爷等久了。”
车子驶入院落,德叔已经等候在门口。
“大少爷,时先生。”德叔微微躬身,目光在时青身上快速而礼貌地扫过,引着他们往里走,“老爷子在书房。”
穿过古色古香的回廊和庭院,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淡淡的檀香味道。书房在一楼东侧,推开沉重的红木门,一股更浓郁的旧书和茶叶气息扑面而来。
谷老爷子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目光在谷云熙和时青进门时,便准确地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两人交握的手和那对刺眼的戒指上。
“爷爷。”谷云熙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时青也跟着叫了一声:“谷老先生,您好。”
谷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在时青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一件重要的物品。那目光并不算和善,但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
“云熙,你先出去。”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和这位时先生说几句话。”
谷云熙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地看向时青。时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是,爷爷。”谷云熙终究没有违逆,松开手,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老爷子和时青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坐。”老爷子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时青依言坐下,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时青,是吧?”老爷子缓缓开口,手里核桃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云熙之前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很重要的人。”
时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也让人稍微了解了一下你。”老爷子目光如炬,“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来……似乎也过世了。去年出现在云熙身边,技术不错,参与了‘雅典娜’和‘灵枢’项目。现在……和云熙在交往。”
他说的都是些浮于表面的信息,显然调查并未触及核心,比如解卫明死亡的真相,或者时青与谷望琛之间的血仇。
“我父亲是意外去世。”时青平静地接了一句,算是回应关于父亲的部分。
老爷子不置可否,目光落在时青的手指上:“那戒指,是云熙给的?”
“是。”时青没有隐瞒。
“你知道云熙是谷家的继承人,是华晟未来的掌舵人吧?”老爷子的语气加重了些,“你也该知道,像他这样的身份,很多时候……婚姻并不完全是自己能做主的。联姻,是大家族维持利益和巩固地位最常见的方式。”
这个问题,他显然也问过谷云熙。而谷云熙当时的回答是:“就算联姻了,没有子嗣不是也一样?况且,旁支里未必没有可塑之才。”
时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对谷家庞大的商业帝国和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了解并不深入,但他有自己的逻辑。
“谷老先生,”时青抬起眼,直视着老爷子,“坦白说,我对谷家到底有多厚的家底、牵扯多少事务,并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牺牲一个继承人的个人幸福和后半生去换取所谓的‘利益巩固’,听起来……并不像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坚定:“而且,我相信谷云熙,他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去做那种事。他有能力,也有决心,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和发展谷家的一切。联姻带来的好处,未必比一个能真正理解他、支持他、并且有能力与他并肩作战的我带来的更多。”
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狂妄”地评价家族传统,并如此笃定地相信谷云熙。
“你倒是自信。”老爷子“哼”了一声,“就算云熙自己不愿意,你知道有多少家族、多少姑娘盯着他这个位置吗?”
“或许有很多人愿意,”时青语气平淡,“但她们配不上他。”
不是家世,也并非容貌,但时青就是觉得,她们配不上那个骄傲、强大、又理想主义的谷云熙。
这话更狂了,但时青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实。
老爷子看着他,良久,那严肃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不再追问婚姻和联姻,转而问起了时青的家庭、学业、以及参与“雅典娜”项目的一些细节。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核桃转动的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