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天赋,你的纯粹,你的全部……”康德拉的嘴唇离开他的额头,但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蓝色的眼睛紧紧锁住他。
“……都是为‘世界树’而生的。马蒂斯,你明白吗?你是它的心脏,它的灵魂。没有你,它什么都不是。而没有它,你也什么都不是。”
马蒂斯感到一种巨大的荣耀,也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惧,但前者迅速淹没了后者。
他是为“世界树”而生的,康德拉是这么说的。
他们的命运,他们的价值,早已紧紧绑定在这棵树上。
“我明白。”马蒂斯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澈而坚定。
康德拉看了他许久,最终,缓缓松开了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弧度,重新坐回座位,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异常从未发生。
晚餐在一种奇异而肃穆的气氛中结束。
回去的车上,马蒂斯抱着那个“世界树”模型,指尖细细描摹着每一道纹路。康德拉沉默地开车,侧脸在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中明明灭灭。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马蒂斯在康德拉打造的温室里,长成了一株完全按照蓝图设计的、即将绽放的奇花。
他拥有了傲视同龄人甚至绝大多数成年人的技术实力和知识储备,他对“世界树”的理念深信不疑,他对康德拉的依赖与忠诚深入骨髓。
但他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这个世界,也从未怀疑过,他赖以生存的土壤、阳光和空气,是否本身就带有剧毒。
事情发生在马蒂斯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三个月。
“世界树”的底层协议已基本完成,进入早期测试阶段。马蒂斯几乎将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投入其中,像呵护初生婴儿般调试着每一个模块。
康德拉则更多地在外“拓展资源”,为“世界树”的未来落地寻找“合作伙伴”和“应用场景”。
某个深夜,康德拉带回了一个加密数据包。
“一个测试案例。”他将数据包加载进“世界树”的沙箱环境,语气如常,“维斯塔制药,一家跨国药企。他们的一款新型心脏病药物‘普罗米修斯’即将上市,但三期临床试验中有几例异常死亡,数据被修改了。真实数据在这里。”
屏幕上展开复杂的药物分子模型、篡改前后的临床试验报告对比、以及隐藏的副作用风险分析——可能引发特定基因携带者突发心源性猝死,概率约3%。
马蒂斯皱起眉:“这是……谋杀。”
“是商业决策。”康德拉平静地纠正,“维斯塔的股价已经提前反映了‘普罗米修斯’的成功预期。”
“如果真相曝光,公司会瞬间崩塌,数万人失业,牵连的养老基金和投资机构会造成市场动荡。而3%的风险,可以被视为‘可接受的背景噪声’。”
“但这不对。”马蒂斯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些人会死。而且这不是意外,是明知故犯。”
康德拉转过头看他,眼神毫无波澜:“所以,‘世界树’可以做什么?”
马蒂斯毫不犹豫:“匿名公开所有数据。让监管机构、医疗界和公众知道真相。‘世界树’应该成为揭露这种不公的渠道,守护信息的真实与透明——这是我们说好的。”
那是“世界树”最初的誓言:连接一切,知晓一切,守护一切。
康德拉沉默了良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不是欣慰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带着淡淡嘲讽的笑意。
“马蒂斯,”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少年浅金色的头发,动作依然温柔,语气却让马蒂斯浑身发冷,“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什么意思?”
“我的小天才,”康德拉收回手,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世界树’的力量,不应该浪费在充当正义使者上。维斯塔的丑闻是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背靠着酒柜,烛光在他深棕色的发丝和挺拔的身形上镀了一层暗金。
“我们可以用这份数据,做三件事。”
“第一,卖给维斯塔的竞争对手,换取他们未来研发管线的优先投资权和市场份额承诺。”
“第二,与维斯塔谈判,用沉默换取他们旗下核心专利的授权,以及一笔足够‘世界树’未来三年独立运营的资金。”
“第三,”他顿了顿,钢蓝色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刀,“用它作为敲门砖,接触那些真正掌握世界资源的人——政客、寡头、情报机构。”
“让他们看到,‘世界树’不仅能获取信息,更能操控信息的流向与价值。这才是权力,马蒂斯。真正的权力。”
马蒂斯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康德拉的身影开始扭曲、重叠。
那个曾与他一同描绘“知识自由圣殿”的人,那个教会他密码学之美和逻辑之严谨的人,此刻正用同样优雅从容的语调,规划着如何将他们的理想、他们的“世界树”,变成一桩肮脏交易的筹码。
“……不。”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我们?”康德拉轻轻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马蒂斯,从始至终,‘世界树’应该成为什么,由我决定。我教你技术,给你方向,为你扫清障碍,不是让你成为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你是我的剑,应该指向我选择的战场。”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
“这不是选择题。我已经和维斯塔的竞争对手以及……一些更有分量的人,达成了初步意向。数据包只是投石问路。‘世界树’需要资源,需要影响力,需要真正进入世界的游戏场,而这就是门票。”
马蒂斯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工作台。他摇头,浅金色的头发凌乱地扫过额头:“你不能……这是错的!那些可能会死的人……我们的初衷……”
“初衷?”康德拉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终于撕开了所有温柔的伪装,露出底下冰冷的、赤裸裸的野心与不耐,“理念是旗帜,是动员傻瓜的故事。真正驱动世界的,是利益,是权力,是控制。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我聪明的小王子。”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捧住马蒂斯的脸,给予那个“安抚”的额吻。
但这一次,马蒂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空气瞬间凝固。
康德拉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发怒,反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看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太纵容你了。让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比如,你有权质疑我的决定。”
他放下酒杯,走向门口。
“数据包的处理方式不会改变。‘世界树’的下一阶段开发,我会接手。你,”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留在房间里,好好想想。想想你这身天赋从何而来,想想谁给了你现在的一切,想想——离开我,你算什么。”